故乡飘雪的清晨

棉花花花骨朵

雪花自天际悠然飘着，不急于降落，不刻意在空中停留，不问来处，不思归途，无声无执。落于枯草，栖于田埂，歇于树梢，轻覆冬眠的大地，平息了世间喧嚣，让所有生命的节奏，都柔缓地慢下来。

这雪是近三更开始落下的，初时为疏淡的雪糁，渐而化作绵密的雪絮。待天明推门，清冽的雪光合着寒气涌入屋内，屋外天地已换了容颜。柴垛顶了雪蘑菇，篱笆镶上白绒，老井的辘轳，也戴了一顶雪绒暖帽。

平日里街巷的喧闹、人群的奔走与嘈杂，都被这场雪悄然掩去。没有车马扬尘，没有人声鼎沸，风也收了声，只在街道和胡同间轻绕，偶尔驻足在顶着雪团的树梢，不留半分声响。空气清冽，吸一口，凉而不寒，心也跟着沉静。所有浮躁、焦虑、辗转难安的情绪，都在这无边的宁寂里慢慢沉淀，归于平和。

封冻的小河冰面也被盖住了，雪仍在慢慢飘着，比呼吸更轻，比时光更缓。天光柔润，树木、篱笆及墙角的线条都被晕化，田埂蜿蜒在白茫茫的空旷田野间，如淡墨轻描的线，几里地外的邻村在雪中晕染成一幅写意水墨。走在路上，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清清脆脆，却不扰这晨晓的安宁。雪地上已经有一行脚印延向田野，是哪个早起的人，在雪天里踏出一抹人间的温痕？

小河岸边生长的树粗细相异、高低错落，有的歪着树身，有的挺得笔直，枝桠间都托着雪，静静伫立。河湾处一汪碧水仍裸露着，水面光洁如镜，映着灰白的天，无波无澜，无一丝声响，雪花一触到水面，便悄然融进水中。

小河默然相伴着村庄，守护着这个冬。

各家的炊烟，带着柴草的香气，缓缓升起，再向四周漫开，漫过雪地，把村舍、树木、田野都拢在淡淡的朦胧中。灶膛里柴火噼啪，热气从虚掩的屋门漫出，遇冷凝成薄雾，旋即又消散在门楣上方。

猪圈里，黑猪蜷在新铺的麦秸中，偶有一声低哼，似是梦语，转瞬又沉寂了。老黄牛卧于牛棚，半阖着眼睛，缓缓反刍，唇角垂着细涎，似在咀嚼一段悠长的光阴。马儿静立一旁，不为往年春耕的奔波懊恼，不为来年夏种的劳碌担忧，安然享受着当下冬日的闲静。

枝桠间的麻雀，叽叽喳喳跳来跳去，为这寂冷的冬日添了几分灵气。它们啄开树皮，寻找着秋天藏下的食物，飞跳时，枝上雪块被震落，簌簌闪着细碎的光。

鸡鸭鹅从窝里踱出，缩在墙根，交替着抬爪藏于腹羽，守着一点微温，静待早餐。

村那头零星的几声犬吠，远远飘来，又轻轻散去，清晰入耳。小院里刚扫过雪的地方，又覆上一层薄薄的新雪。小狗听到同伴的叫声，出门去了，走过的路面，留下一串梅花脚印，不多时，便被新雪悄然掩住了，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早起的人开始铲雪扫雪，在房顶，在门前，在村路，一铲一轻响，口鼻间呼出的白气，在晨寒里转瞬消散。孩子们尚在梦中，世间未醒，时光像雪一样安恬，像炉火一样安稳。

这雪中的村庄，静得饱满，静得柔软。每一细微的声响，都格外清明，每一个生命，都回归本真。

雪中的冬天，不言悲喜，不问过往，枝头不摇，流水不喧，满目的清凉，包容着深睡中休养生息的万物。

人立在这飞雪的天地间，心便也跟着静下来，让心与天地相融，与万物同频。生灵将代谢降至最低，人让心归于极简，让日子归于平淡。在人间最朴素的温柔中，守一份安然，听自己的心跳，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听时光缓缓流过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