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父亲跟我说,民国三十二年(1943) 他l6岁。父亲是属龙的,是16周岁还是虚岁,谁会算谁算吧。</h3><h3> 父亲说,当时日本侵略军对边区实行“三光”政策,而对占领区则实行经济封锁。所谓经济封锁,主要是封锁粮食。封锁的办法是把城内所有的粮栈统统贴上封条不许买卖。同时日军又下令把所有铁路沿线两侧的高杆莊稼全部割掉,只允许种矮作物。父亲说,本来上一年(1942)农业就欠收,再叫日本人这么一折腾,人们连糠都买不到了。</h3><h3>那时,16岁的父亲在昌黎县城东“玉泰兴”粮店当徒工,不挣钱,只是东家给饭吃。可是,这样的饭也吃不到嘴了。“玉泰兴”粮店很快倒闭,店里的伙友全部解散各奔东西,父亲也不例外。父亲说,不例外就回家吧,可是家又什么样呢?父亲说,那不叫家。</h3><div>父亲告诉我说“我爹,一一也就是你爷,不学好,27岁开始抽大烟,抽到37岁,抽到把家里所有的家当都卖光了,然后自己出走,一直到死在哪里,永远没人知道。”</div><div>当时,父亲三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说,活不了一一六个月的小弟活活饿死了。妹妹才三岁白给了别人家,因为想妈,把眼睛哭瞎了。瞎了,人家养着还有什么意思,后来不得好,听说也死了。为了活,父亲天天挖野菜。可后来野菜也挖不着了,因为满村子的人家都在挖野菜,你挖我也挖,你没吃的,我也挨饿。怎么办呢?</div><div>奶奶愁着改嫁。改嫁前她告诉父亲说:“你大,你先逃命吧一一你有一个连姨父在奉天,名叫韦希贤,若能过去山海关,到了奉天,让他帮你找点事儿做,哪怕混口吃的呢,也比干等着死強一些……”</div><div>当时,逃荒选择去东北的人太多。人们把山海关称为“鬼门关”,要过关,需要排队接受审问,然后办手续领“出国证”。这样说,年轻人也许奇怪,怎么中国人走中国地盘儿还办什么“出国证”?看,这就是背景,就是历史。老一辈人能知道,日本人入侵东北后不是扶植一个康德伪满政府嘛!那时东北便称之为“满州国”了,去东北如同出国一样,要办“出国证”。</div><h3> </h3> <h3>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太姥给父亲张罗几个路费钱,父亲从昌黎坐火车到了山海关。下车一看,果然如此。去东北办证的那个地方叫大东公司,是大院子,排队的人特别拥挤,分几个大窗口,自然,排队的也分成几列。许多被称做“外勤”的汉奸们每人手里拎着一个洋镐把,看谁不顺眼或者被挤出来抬手就打,不管脑袋屁股,镐把一轮,把人打得爹一声妈一声地叫。</h3><h3> 父亲提心吊胆地排着队,生怕被挤出去。在一个l6岁的他想来,只要别让“外勤”挑出毛病来,规规矩矩地耐到窗口,也许就会顺利一点儿。可是离窗口只隔一个人的时候,打人的一幕还是又出现了。</h3><h3> 父亲的前面是一位典型农民打扮的中国老乡,40多岁,刚被队型挤到办事处窗口,窗口里边就问话了。</h3><h3> 问话的人是被人连连称做“先生”的负责登记的“内勤先生”,当然,谁都知道那也是个汉奸。他四十多岁,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戴一顶日本人配发的鸭舌帽,微胖,样子似乎很墩厚,可一张嘴就像吃了枪药一样。</h3><h3> “上哪去?!”</h3><h3> “上奉天……”</h3><h3> “啪!”没等下句,这个“内勤先生”从窗口探出身子就给这老乡一个大嘴巴。打个大嘴巴还似嫌不过瘾,还得意地似笑似怒地骂着问:“你他妈的就'上奉天'?奉天那么大的地方你就'上奉天'?上奉天的哪?快说!你他妈的,你……”</h3><h3> “铁西区启工街三段59号……”被打的老乡刚醒过神来就连忙告诉他。</h3><h3> “啪!”又是一个大嘴巴,“内勤先生”又探出身来打完又骂:“你他妈的说这么快我写上了吗?你个犊子!”</h3><h3> 挨了两个嘴巴的中国老乡,此时捂着脸,咽了一口唾沫,终于说:“先生,我是拉家带口的没办法,大不了我不去总还行,您看您,可别把手打疼了呀……”</h3><h3> “啪!”又是一个大嘴巴:“不去?不去你扯什么?噢,你他妈的玩我呢是不?你他妈的用话燎我呢是不?一一小嗑巴,用镐把铤他!”</h3><h3> 大概他召呼的小磕巴没在,或者离的远没在意(人乱哄哄的),这时,窗口内一个穿和服的日本人却制止了他,只说句“陈桑”,陈“桑”扭头瞅瞅日本人,便对那个中国老乡吼了一声“滾!上那边去!”就这样,那个中国老乡又不得不到另一处接受另一种方式的检查。</h3><h3> 父亲说,“咳一一中国人哪!中国人当奴的可真会当啊,他自己是奴,他把所有没本事的人便看做是奴孙……”</h3><div> 父亲那一次是见到“鬼门关”什么样了,也见到汉奸打人是怎么打了。那不需要原委,不需要讲什么理不理,谁让你要过关呢?谁让你要办“出国证”呢?谁让你乐意活呢?父亲讲到这里,我便想起诗人李松涛在他《无尽苍桑》里的一句话:“说有理走遍天下,别人的天下让你的理走吗?说无理寸步难行,坐享其成的邪恶从来未打算抬脚!”</div><div> 那一次,父亲想去奉天没去成,想过关也没过去。尽管他在登记时不快不慢地瞧着那汉奸内勤落笔落字地供着他答,但是,他只因手上没有长茧子,因为年龄小而没获准“出国”。</div><div> 父亲说,那个挨嘴巴的老乡也没有过得关去。当父亲从大东公司院子里走出来时,分明看见那个老乡和他的女人一边说一边掉眼泪,他们在墙根儿靠了许久,然后一抬身说:“走,另想辄!”</div><div> 故事似乎讲到这里应当结束,可是,父亲偏偏又跟我说起二十年以后的一次偶遇。</div><div><br></div><div><br></div> <h3> 二十年,从1943年到1963年,那时的中国不但打败了日本侵略者,实现光复,而且从l949年起又由中国共产党领导建立了新中国。我是1948年出生,1963年我都15岁了。那时,我们举家迁往东北已经14年了。我们落户在辽宁黑山县。父亲在县社工作几年后,被组织派到薛屯乡(原先叫岗子乡)建立基层供销社,这样,薛屯乡便成了我们确切扎根儿的地方。</h3><h3> 一天,一个说话带着河北昌黎口音的女人到供销社的窗口领钱,他是卖土副产品的(即席子、扫帚一类),手里捏着供销收购站的小票。只开口说了几句话,父亲便说:“听口音耳熟啊,您是河北昌黎县人吧!”那女人也很惊讶,再一通话,果然是老乡。父亲问她贵姓,她说姓唱,唱歌的唱。父亲说:“好了,没猜错的话,您是昌黎石门人。”于是,父亲又罗嗦一大堆,什么“昌黎八个石门,69个大乡,880庄”等等。无非近一步证明同是老乡罢了。</h3><h3> 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当汪啊'。当父亲问到她是怎样来到东北落户的时候,那女人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原来她也是二十年前日本人搞经济封锁时闯过来的。不过,山海关也是过不来。据她说,她那时还小,她爸爸在山海关白挨了一顿打,思来想去,索性肩挑两个子女,带着妻子一路讨饭从罗城绕道奔东北来的。她一边哭一边说,“别提多苦了,净要饭了,净受气了,白使唤人的,欺负人的,耍狗皮帽子的...……唉,依仗那时我小(依仗:多亏的意思)”。</h3><h3> 罗城,后来父亲才知道,那地方当年是日军“讨伐”费力的八路军游击区,日军统治不到位或者占领困难的地方。大概在山海关西或西北。</h3><h3> 为什么都要往东北逃荒呢?这位姓唱的女人说:“除了关内经济封锁,另外的原因就是也听说东北比关内得过,地多人稀。”然后又说,“咳,人哪,总之是爱活呀……”</h3><h3> 自那天遇见老乡之后,父亲总是要想起在山海关目睹汉奸打人嘴巴的那个过程,还要想起那位在大东公司院外靠着墙哭着哭着起身就走的情形。想的很巧的是,那个老乡走出十几步远,他的女人才拽着两个孩子嘟噜嘟噜地跟了过去,那个稍大一点的也是个小丫头。父亲有时想,难道这位姓唱的女人就是那个当年的小丫头吗?不会吧一一人家老乡挨打那阵不是说要去奉天铁西区启工街59号吗?</h3><h3> 后来又一次见到姓唱的女人,父亲便聊起在山海关时见到的那一幕,揣测那老乡会不会是那女人的父亲或其他亲人。那姓唱的女人也很奇怪,但她吃不准,只说谁道呢?又说,老人家早己过世了,落户黑山,是遇见肯于搭手帮忙的人了。倒是有一句话提醒了父亲一一“咳,打人天天的打,打多了拉家带口的就不巧了。她忽然又说,“咦?听说山海关那帮打人的王八羔子汉奸,后来有许多都被苏联红军用冲锋枪给'突突'了,真活该……”</h3><h3> 父亲说,这个有可能。因为1945年前后,苏联红军确实是来过东北,也很可能到达过山海关。</h3><h3> 父亲说,“啐!这些可恶的汉奸,不然,光复或解放后也该崩了他们!”父亲又说一声“啐!没看那巴掌抡的呢,中国人打中国人好像不解渴……”</h3><h3> 父亲说的时候,我心里只是从头到尾地玩味一个字,奴啊,奴……</h3><h3> 我时常会想起这个字。想起这个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想像到《红楼梦》里有个王善保家的;这,似乎就扯远了。</h3><div><br></div><div> 李 晓 博 写于2016年4月</div><div> </div><div> (全文3400字)-</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 <h3><br></h3><h3><br></h3><h3> 李晓博写于2016年4月(全文3400字)</h3><h3><br></h3><div><br></div><div><br></div><div><br></div><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