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清晏园

平民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已经记不清这是是第几次进入素有“江淮第一园”美称的“清晏园”,除了四十多年前与热恋中的爱人在湛湖亭曲桥依偎合影的第一次游历(那时的清晏园还叫“城南公园”),以及第一次携爱女在这里攀援刚刚恢复重垒的假山,至今仍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其它的进入,俱已模糊不清,处于被遗忘的边缘。而今天的一时兴起,亦早有筹谋的雨中游园,超出预期的“烟雨”体验,则完全会成为我对清晏园永久保留的第三个记忆痕迹。尽管这个痕迹不像“陪恋人”、“携爱女”那么浪漫温馨,但它带给我的认知体悟和审美震撼,却是别有一番滋味,绕萦心头,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春雨绵绵中的清晏园,真的是别有风情。早上八点多钟,这里本就人稀,再加上细雨润沃格外清新的花彩树影,整个庭院都被一种静谧的禅意和宁馨的淡雅包裹,沉浸于郁郁春意,着实令人神定气闲。此时的雨,虽没有“白雨跳珠”那么猛烈,“无点亦无声”,但行不多时,就在“雨映寒空半有无”的无感中,亦照样湿了发梢和衣襟,正是我喜爱和期待的绝佳雨境。此刻的清晏园,无疑是正合我意、放飞心情的惬意所在。</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孟春临近尾声的正月十三,距离春雷唤得万物复苏的惊蛰还有三四天时间,可远看似有近观无的春意却已悄然弥漫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雨星滴落、涟漪细微的碧水旁,岸柳低垂的丝绦,尽管只是叶苞隆起,不见嫩叶,却照样翠影朦胧如烟。其它的落叶树木,如水杉、银杏、乌桕、紫藤,则依然顽强地保持着越冬时傲雪凌霜、桀骜不驯的凛凛身姿,被细雨淋湿,泛着水光的枝干,则以水墨勾勒般的冷峻,悄然折射着遮掩不住的新生活力。环漪别墅前的荷池,历寒冬而不倒的满塘残荷,支支孓立,虽已枯萎焦黄,但其“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坚贞气节,丝毫不逊盛时风采,默默等待着小荷尽露尖尖角的新一轮生命周期的到来。然而,就在它们蓄势待发的同时,屋础石基潮湿地方的苔藓则先它们一步,挣脱晦暗,绿彩晶莹,从砖铺甬道缝隙钻出的草芽嫩叶,则调皮地摆动身姿,以娇艳的绿昭示春的来临。而早春时节最为人们在意且趋之若鹜的美景,疏处暗香、不待春色的梅花,此刻正在清晏园中盛开怒放。烟雨中的梅花,犹显娇艳。“叶园”中的几株腊梅,虽然已近凋零,树下落英遍陈,但存留枝间的花朵,雨珠点缀,晶莹剔透,似乎要将最后的妩媚芬芳,毫无保留地留在人世间。“梅花岭”处的春梅林落,更是花枝招展,尽情释放梅花特有的香韵俏丽。“朱砂”的殷红似火,“宫粉”的红晕含羞,“绿萼”的嫩绿素雅,“白梅”的洁白如雪,争奇斗艳,各领风骚。平日观梅,但凡树丛,时间稍长,总会被花影弥漫的彩晕迷惑而丧失对花之细节的敏感,同时也会因赏梅的人群涌动而削弱观赏细节的雅趣。而这些烦恼在烟雨霏霏的当下都不复存在,春雨细润的梅林,在阴云低沉的天空映衬下彩晕不再,每一株、每一朵花的绝美<span style="font-size:18px;">细节,都彰显无遗地坦呈眼前,雨水浸润的花瓣和凝挂雨珠的花蕊,玲珑如玉,神采飞扬,如诗如画,引人遐思。屈指可数的游人流连其间,打卡留影,虽是观景人,也为景中观,真个妙不可言,雅趣横溢。在我眼中,如此交织的景致,才是一年春景最有价值魅力的体现,花红柳绿的春色固然美丽,但它只是冬春交替的结果,而烟雨朦朦中冬之将去、春之即来、季节轮换的景致,带给人的体验启迪,才更有穿透力,更加意韵绵长。</span></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出春色,再看烟雨中的清晏园亭台楼榭,不由想起南京大学老校长、中国高等教育的代表性人物,著名的思想家匡亚明先生写给清晏园的那句“不是江南园,胜似江南秀”的赞语,过去总以为这是“应景之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直待此番雨中走过,方才领悟匡老先生的简短十言是对清晏园品质个性最为精当的诠释,怎一个深邃了得。</p><p class="ql-block">‍ 其之“不是江南园”,一语道破清晏园迥异于江南园林的独特个性,是现存其衙署园林的经典特征。清晏园虽然集众多传统园林元素于一身,既有南方的灵动,又有北方的敦厚,但作为总督级别的衙署附庸,它的本色始终不逾官宦园林必须遵循的庄重朴实、中规中矩的官道文化的底线,既没有皇家园林那般奢华铺张,也不能像私家园林的淫巧别致,至今看到的一切,依然保持着办公为主、兼顾休憩的气质特征。存续六百年,从最早明永乐年间的漕运总督院部督理漕粮的管仓户部分署,到鼎盛清雍正年间设立的江南河道总督部院,再到以后的江北巡抚、江北提督衙门,岁月荏苒,风云变幻,但这里的主体建筑始终保持着砖砌构造,粉墙黛瓦,原木色调,寓威重大气于简洁古朴的低调风格。除去后来并入的关帝庙尚有红墙之类的皇家园林元素存在,建于明清的庭院构造,竟然难寻一片琉璃,守规中矩如此,应该是清晏园最具个性的历史基因。</p><p class="ql-block">‍ 再看“胜似江南秀”,匡老用意绝非景致观赏那么简单。世人皆知,清康熙帝曾亲书“三藩、河务、漕运”,悬榜于乾清宫醒目处,作为治国理政“夙夜廑念”、不得不为的三大要务,而其中事关经济命脉、民生保障的“河务”、“漕运”,因事而设的总督衙门均先后设在位于枢纽环节的淮安府。漕运总督续接前朝驻节府城所在的山阳,而康熙十六年从山东济宁迁来的河道总督、以及雍正七年“三河”分设后的南河总督,一直到同治元年裁撤,也驻节于淮安府治下的清江浦。这两个总督,既是众人瞩目的肥缺,同时也是丝毫不容懈怠的苦差事。尤其是南河道,其管辖的长江以北江苏、安徽境内黄河、淮河和运河水工公务,到了清代,更因黄河泥沙淤积的积累,几乎所有水道都处于难以为继,始终处于被历代皇帝的直接掌控、严厉监督的高压之下,稍有差池,就可能身家性命尽弃。因此,在其存在期间,多数总督,尤其是为民心切,水工素质高超,敢于担当的那部分,如南河总督衙门的奠基人,以农夫打扮奔走于河工一线,主持一系列重大治河工程的靳辅;任总督十三年,创新运用“束水攻沙”等治河大略,功效显著,逝于任上的黎世序:以及道光末年临危受命,改革河政,支撑危局直至病逝‌‌,一人同兼漕、河二督六年的杨以增,他们都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行动,为南河总督衙门清政勤政的正风养成和延续起到了较为正面的作用。就连方正湛湖北端,清乾隆帝惠贤皇贵妃的父亲,深得乾隆器重,鼎力支持靳辅治水的实任南河总督高斌营建的荷芳(谐音“河防”)书院,曾供乾隆驻跸的清代建筑,至今也保留着不事雕饰的淳朴务实气息,历久而底色不易。如此之“秀”,岂不令人敬佩。</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既然是肥缺,手中握有年均二三万两白银的河工“流水”,自然少不了贪墨坏官的出现。大者如与高斌同朝的南河总督白钟山,任内贪污十余万金,更有体制内集体贪墨,就连皇亲国戚高斌,任南河总督时,亦因下属“亏空”,追缴不力而乾隆以“失察”,责罚其担保赔补,致使其家财耗尽。与这种现象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嘉庆年间的南河总督徐端,不仅谙熟河务,治河有方,业绩显著,而且官德有加,“与夫役同劳苦,廉不妄取”,以致家中困窘,去世时竟“贫无以殓”,最后还是靠友人资助才得安葬‌‌。如此清流,亦以为“秀”。</p><p class="ql-block">‍ 湛湖西侧有一淮香楼,是清晏园明清建筑群中唯一的二层楼宇。古色古香的它,却有其它建筑少有的浮华气息,据传这里是南河督府接待往来宾客场所,能够让官高爵显的总督引为上宾的,自然非权贵莫属,推杯换盏中当然少不了一掷千金的豪奢。方志有记,最盛时,此类花销一年可达百万之巨。然而,就在这等穷奢极欲的腐败同时,也催生了不少以当地食材烹制为主的精品佳肴,客观上成为具有淮安特色的淮扬菜文化和烹饪技艺迅猛提升的畸形摇篮。民国初期学者徐珂编纂的《清稗类钞》,在“饮食类”中记载了当时扬名天下的五大宴席,就有淮安名厨烹制的“全鳝席”和“善治羊”的清江(即今之清江浦)庖人烹制的“全羊席”,此等明显超出普通规制的豪放制作,背后的推手十之八九与淮香楼所代表的官府消费密切相关。这种由腐败土壤滋生的文化硕果,岂不也是一“秀”。历史就是这样捉弄人,明明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创造,却偏偏要用腐败和腐朽作肥料,就像园中被雨淋过的河工名臣和石狮塑像,湿润处的清新与未被雨淋的干涩共存一体,看似诡异,却偏偏是历史轨迹的真实。</p><p class="ql-block">‍ 盘点清晏园之“秀”,最为璀璨的还是它回归人民怀抱的新生。历史上以官宦园林存在的“西园”、“淮园”、“澹园”、“清晏园”,它们所寄托的根治水患,河清海晏的梦想,已经在新社会历史进步和顽强奋斗中变成美好的现实。新时代的“城南公园”、“人民公园”乃至重新恢复的“清晏园”,春之翠柳,夏之芙蓉,秋之彩枫,冬之红梅,早已成为融入人们幸福记忆的印记,成为人们共享精神家园的有机组成部分。它的未来,就像我在此番烟雨游历见到的那样,必定会在永无休止的年轮更迭中,生生不息,向着幸福美好的未来大步前行。</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2026.03.06.于淮水之滨</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