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母亲入梦来

刘方红

<p class="ql-block">文图/刘方红</p> <p class="ql-block">  梦中,我又与母亲在一起了。她去世已三年,此刻却如生前一般,就坐在我身旁,手里拿着针线与布料。我们的周围,竟也围着好些人——有街坊邻居,有远亲近戚,甚至是不相识的过路人。他们挨挨挤挤,话语殷切,原来都是等着请母亲做衣裳的。我起初以为他们是来找我的,心里那点职业的矜持刚浮上来,便听清了,他们唤的、求的,都是我母亲。是了,她向来如此受人喜爱与信赖。</p><p class="ql-block"> 母亲自幼便是出了名的灵巧。她做任何事,仿佛只需看一眼,那双沉静的手便能完美地复现,甚至做得更好。我衣柜深处,至今珍藏着她十七岁时为自己缝制的嫁衣——一件藏蓝老粗布的大襟褂子。那裁剪,是早已失传的妥贴合身;那针脚,千针万线、经纬细密,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我如今用着最趁手的缝纫机,也做不出那般细韧绵密的做工了。</p><p class="ql-block"> 我这赖以谋生、也赖以安身的手艺,一多半是母亲手把手教的。可她病得那样急,像一阵最不由分说的风,把许多东西都匆匆带走了。那些我还没来得及学会的、只属于她那个时代的技艺,那些能让七八十年代孩子成为巷子里最瞩目焦点的宝贝——小猪鞋、小蟾鞋、虎头鞋、狗头帽……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它们不是玩具,是灌注了温度和祝福的小小生灵。可惜,随着她的离去,这些生灵也沉入了时光的河底,再无唤醒的可能。每念及此,胸腔里便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梦里,母亲正在为我手头的一件活儿帮忙,那是件小孩棉袄。我一看她裁出的布片,心里便咯噔一下——太大了。我急忙转向身侧并不存在的“客户”,赔着笑解释:“您看,我母亲给您裁大了些,先收着,等孩子长大点穿正好……”母亲并不理睬我的慌张,她微微低着头,目光凝在指尖,一针,一线,从容而专注,与生前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渐渐地,那件棉袄在她手中成了型。我却看得呆住。那线条哪里是大了,分明是别具匠心的“前襟短、后襟长”的款式,利落又别致。更妙的是袖子,竟是两用的,卸袖为坎肩,接袖成暖袄。我的眼睛最后粘在那几对盘扣上,再也移不开——三对琵琶扣,两对花瓣扣,玲珑精巧,像开在衣襟上的沉默花朵。我拎起这件小小的奇迹,轻轻转了一圈,满心只有难以置信的惊艳。我想,我得用手机拍下来,这得拍下来。可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手机在哪儿。就在这团团转的焦灼里,我急醒了。</p><p class="ql-block"> 醒来,徒留四壁寂静,窗外天光将明未明。那股浓烈的憾恨攥住了我——为何那只是一场梦?我紧紧闭上眼,拼命想钻回方才的梦境里去,回到那有她的光晕、针线穿梭的声响、还有那件未完成的奇迹旁边去。可是,清醒如同冰冷的潮水,不容抗拒地漫过意识的每一寸沙滩。</p><p class="ql-block"> 我睁着眼,在渐亮的晨曦里,忽然有些明白了。母亲或许从未想过要“教会”我所有。她只是把她对这门手艺的全部理解与情意,都缝进了留给我的岁月里。那件梦中的棉袄,前短后长,是为了让小小的孩子奔跑时更自在;袖子两用,是为应对乍暖还寒的天气;而琵琶扣与花瓣扣,是她留给这世间,最后一点不动声色的美。</p><p class="ql-block"> 她教会我的,从来不是某个固定的款式,而是在经纬纵横间,找到让寻常日子变得温暖妥帖的智慧。那智慧,她已用一生演示给我看了。</p><p class="ql-block"> 我再也睡不着了。但我的心,却仿佛被那件梦里的棉袄轻轻裹住。原来,母亲一直都在帮我“做衣服”,用记忆,用梦,用我流淌的血脉。她做的,是一件永远合身、永不过时的思念之衣。</p><p class="ql-block"> 而我,只需在人间继续穿针引线做裁缝,便是对她最好的应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