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纹:五千年前的中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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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饕餮纹研究的多维透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源流、内涵的学术论争与共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摘要</p><p class="ql-block">饕餮纹作为商周青铜器上最具代表性的纹饰主题,千年来一直是古文字学、考古学、艺术史与人类学领域争论不休的核心议题。本文系统梳理国内外学界对饕餮纹的研究成果,从命名与概念辨析入手,追溯其史前渊源,探讨其社会功能与象征内涵,并结合民俗学材料进行活态印证。研究发现,尽管学界在饕餮纹的定名、起源路径与具体含义上存在诸多分歧,但已形成若干基本共识:饕餮纹可追溯至良渚文化的“神人兽面”图像,经龙山文化、二里头文化的中介传播,最终在商周青铜器上形成成熟的兽面纹样体系;其核心功能与“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早期国家形态密切相关,既是沟通天地的祭祀媒介,也是战神崇拜的象征符号。西周中期以后,随着天命观的变革与礼制转型,饕餮纹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但其视觉基因在后世铺首衔环等民俗造物中得以延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关键词:饕餮纹;兽面纹;良渚文化;祀与戎;学术史</p> <p class="ql-block">一、引言</p><p class="ql-block">“你如果不懂饕餮,就无法了解商代文化。”西方汉学家吉德纬(David Keightley)的这句断语,道出了饕餮纹在中国早期文明研究中的核心地位。这种长着一双突出巨目、呈严格对称构图的兽面图像,自北宋金石学家以《吕氏春秋》“周鼎著饕餮”之说命名以来,便成为笼罩在中国青铜时代之上的一个巨大谜团。</p><p class="ql-block">然而,饕餮纹究竟为何物?它从何而来,又因何而逝?它承载着怎样的精神内涵与社会功能?近百年来,中外学者从不同视角切入,形成了观点纷呈的学术图景。本文旨在系统梳理饕餮纹研究的学术史,引入国内外学者的代表性观点,通过正反两方面论证,归纳学界普遍认同的基本共识,并尝试从“祀与戎”的视角对饕餮纹的内涵进行整合性解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 <p class="ql-block">二、命名之辨:“饕餮纹”还是“兽面纹”?</p><p class="ql-block">2.1 传统定名及其问题</p><p class="ql-block">“饕餮”一词最早见于《左传·文公十八年》,用以指代“缙云氏不才子”,与浑敦、穷奇、梼杌并称“四凶”,注云“贪财为饕,贪食为餮”。《吕氏春秋·先识览》则载:“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这是将青铜器上“有首无身”的兽面图像命名为“饕餮”的最早依据。</p><p class="ql-block">然而,这一命名在近现代学界遭遇了系统性质疑。李济最早指出,《吕氏春秋》“有首无身”的描述与商周青铜器上大量存在的有身兽面纹并不吻合,主张以“动物面”取代“饕餮纹”。马承源则在《中国古代青铜器》中正式提出以“兽面纹”替代“饕餮纹”,认为“兽面纹是由各种动物拼凑而成的幻想”。这一主张因其客观中立性,得到了许多学者的认同。</p><p class="ql-block">2.2 两种命名的学术立场</p><p class="ql-block">坚持沿用“饕餮纹”者则认为,在纹饰功能意义尚不明确的情况下,用另一个推断性的名称取代原有名称并非可取之举。更重要的是,“饕餮”之名虽为后世附加,却可能无意中保存了先秦时期对这一类图像的某种集体记忆——即其与贪婪、食人、凶兽的联想,而这恰恰与纹饰的“狞厉”视觉特征相呼应。</p><p class="ql-block">目前学界呈现出两种命名并存的格局:考古学与美术史研究多倾向于使用中性的“兽面纹”,而文化史、思想史研究则更常沿用具有历史内涵的“饕餮纹”。本文为兼顾历史渊源与学术规范,在不同语境下交替使用二词。</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 <p class="ql-block">三、源流之争:饕餮纹的史前谱系</p><p class="ql-block">3.1 良渚起源说的确立</p><p class="ql-block">饕餮纹的源头追溯,是二十世纪中国考古学最重要的发现之一。1986年浙江余杭反山遗址12号墓出土的“琮王”(M12:98),在其四面直槽内雕刻了8幅完整的“神人兽面像”,其结构为头戴羽冠的神人骑跨或驾驭着巨目獠牙的兽面。李学勤先生最早系统论证了这一“神徽”与商周饕餮纹之间的承继关系,他从构图特征、表现手法、象征意义等八个方面进行比较,认为二者存在“非常密切的联系”,而山东龙山文化和二里头文化的兽面纹则构成了两者之间的中介环节。</p><p class="ql-block">日本学者林巳奈夫在其代表作《神与兽的纹样学》中,以全书篇幅系统梳理了从良渚文化到殷周时代兽面纹的演变轨迹。他通过大量的图像比对,揭示了良渚玉器上的兽面纹如何一步步转化为青铜器上的饕餮纹,并指出这种纹饰的核心是对“神”的视觉呈现。</p><p class="ql-block">更有趣的是跨文化的比较视野。早在20世纪中叶,美国学者柯林斯(Henry B. Collins)就曾提出奥克维克(Okvik)/白令海(OBS)爱斯基摩艺术中的动物纹样与商周饕餮纹之间存在相似性。然而随着良渚文化考古资料的积累,近年研究更倾向于认为,爱斯基摩艺术中的原型兽面纹可能源自良渚而非商周——这一发现反过来印证了良渚纹饰的强大传播力。</p><p class="ql-block">3.2 传承路径的中介环节</p><p class="ql-block">从良渚到商周,饕餮纹的传播并非直线式的简单传递,而是经历了多个中介文化的过滤与再造。二里头文化出土的镶嵌绿松石铜牌饰,已出现简化的兽面纹样,被认为是商周饕餮纹的直接前身。山东龙山文化两城镇出土的玉锛、玉圭上的兽面纹,同样构成良渚与二里头之间的重要纽带。</p><p class="ql-block">罗洪文在研究中指出:“二里头文化和商代早期青铜器上的兽面纹,来源于良渚文化的兽面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商代中晚期青铜器的兽面纹逐步形成自己的特色,这既是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发展的结果,也是人类逐步走向自信的心理历程。”这一判断精准地概括了饕餮纹演变的文化逻辑。</p><p class="ql-block">3.3 反方的质疑</p><p class="ql-block">当然,并非所有学者都认同“良渚直接源头说”。质疑者主要提出两点:其一,良渚文化与商周之间存在着近千年的时间缺环,目前尚缺乏足够密度的中间环节实物证据;其二,良渚“神人兽面”像的人兽复合结构与商周饕餮纹以兽面为主的构成存在差异,不宜简单等同。李学勤本人也审慎地指出,这些文化之间的关系“不尽是直线的,还有待于更多的发现与研究”。</p><p class="ql-block">尽管如此,随着近年来石峁、陶寺、新砦等遗址的发掘,龙山时代至二里头时期兽面纹资料的不断丰富,良渚—龙山—二里头—商周这一传承脉络已得到越来越多学者的认可,成为目前学界的主流观点。</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 <p class="ql-block">四、含义之辩:多学科视角下的阐释</p><p class="ql-block">饕餮纹的含义问题,是百年学术争论的核心战场。不同学科的学者从各自视角出发,形成了众说纷纭的解释格局。</p><p class="ql-block">4.1 金石学传统:戒贪说与恫嚇说</p><p class="ql-block">宋代以来,金石学家多沿袭《吕氏春秋》的“戒贪”说,认为饕餮纹是周人铸于鼎上用以警示贪婪的符号。这一观点在民间影响深远,但学术层面早已被质疑:没有子孙会在供奉祖先的礼器上刻一个警示“别贪吃”的图案。</p><p class="ql-block">另一种影响深远的观点是“恫嚇奴隶说”,认为奴隶主阶级以饕餮的狰狞形象威慑奴隶、巩固统治。持反对意见者则指出,青铜礼器主要用于宗庙祭祀,其受众是祖先神灵而非下层奴隶,这一解释在功能逻辑上难以自洽。</p><p class="ql-block">4.2 考古类型学:神面与祭器</p><p class="ql-block">从考古类型学出发,许多学者将饕餮纹与祭祀仪式直接关联。《左传·宣公三年》载王孙满论鼎:“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这揭示了鼎上“物象”的核心功能——沟通天地、协和人神。</p><p class="ql-block">李新伟对良渚“神人兽面”图像的最新解读,将这一线索推得更远。他提出,所谓“神人兽面”图像的核心主题是“神鸟驮负神兽”——神鸟(以羽冠为标志的“人面神鸟”)驮负着獠牙神兽(天极之神的动物形象),巫师在萨满状态下与神鸟结合,获得托负神兽、维护天体正常运转的能力。这一解读将良渚纹饰与萨满式世界观联系起来,为理解商周饕餮纹的功能提供了重要参照。</p><p class="ql-block">4.3 西方学者的解释路径</p><p class="ql-block">西方汉学界对饕餮纹的解释呈现多元态势。罗越(Max Loehr)注重风格分析,将饕餮纹的演变纳入青铜器纹饰的序列研究。贝格利(Robert Bagley)则持较为功能主义的立场,认为饕餮纹的形态更多是铸造工艺的产物,而非具有特定图像学含义的符号。</p><p class="ql-block">相反,乔纳森·佩佩(Jordan Paper)强调饕餮纹的宗教功能,认为它们描绘的是古代面具——这些面具可能由萨满或“神王”佩戴,作为连接生者与祖先的媒介。韩国学者在分析从青铜时代到汉代的饕餮纹含义演变时也发现,早期饕餮纹“极有可能意味着被祭祀者”,随后则演变为“连结祭祀者与被祭祀者、生者与死者的中间媒介”。</p><p class="ql-block">4.4 人类学视角:战神与祖灵</p><p class="ql-block">中国艺术人类学的研究为饕餮纹解读开辟了新的路径。有学者指出,饕餮纹“毫无疑问是中国奴隶时代高峰时期里程碑式的艺术形象标志”,其核心内涵是对“战神”的狂热崇拜——“殷商族群自上而下对贪婪地掠夺他国财富和土地的‘战神’,是一种全民的狂热崇拜,饕餮纹象征着‘战神’”。</p><p class="ql-block">这一解释将饕餮纹与蚩尤传说联系起来。《史记·五帝本纪》载:“蚩尤没后,天下复扰乱,黄帝遂画蚩尤形象以威天下。”苗族民间传说中,蚩尤人头落地后“化为饕餮”;陕西社火脸谱中亦有丑化蚩尤的形象,但同时民间也保留着在木制马勺上画蚩尤像以辟邪的习俗。这种“贬中有尊”的态度,恰与饕餮纹既狰狞可怖又神圣威严的双重气质相呼应。</p><p class="ql-block">民间绣绘文化中同样保存着饕餮纹的活态记忆。苗族称鸱枭(猫头鹰)为“雷伯伯”,视其为亲族,并在婴儿背心上绣绘鸱枭纹样以保佑孩童。而鸱枭正是商代青铜器中常见的形象,马承源认为它“表示勇武的战神而赋予辟兵灾的魅力”。这种从文献到田野的互证,为理解饕餮纹作为战神符号的内涵提供了坚实的民俗学支撑。</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 <p class="ql-block">五、“祀与戎”的整合视角</p><p class="ql-block">综合上述多学科成果,“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一理念为整合理解饕餮纹提供了最具解释力的框架。</p><p class="ql-block">在“祀”的维度,饕餮纹是沟通神灵的视觉媒介。从良渚的“神人兽面”到商周的饕餮纹,其核心功能始终是“协于上下,以承天休”。那双无论纹饰如何简化都从不缺席的巨目,正是“神视”的象征——它既是被祭祀者(神灵)凝视人间的目光,也是祭祀者(巫师)与神灵沟通的通道。</p><p class="ql-block">在“戎”的维度,饕餮纹是战神庇佑的权力符号。商代青铜兵器上铸造的饕餮纹,既能庇佑将士获胜,又能震慑敌人;殷墟高等级墓葬中出土的青铜鸮尊、鸮卣,象征着墓主人的军事统帅地位。苗族称鸱枭为“雷伯伯”的亲族记忆,恰好印证了这种战神信仰的古老渊源。</p><p class="ql-block">二者的统一则体现在早期国家的政教合一结构之中。良渚文化中玉琮(神权象征)与玉钺(军权象征)共出于最高等级墓葬,已开创了“神权与王权合一”的统治模式。商周时期,这一传统被发扬光大:青铜礼器上的饕餮纹既是宗庙祭祀的核心符号,也是王权神授的视觉宣言。正如研究者所言,“用鼎铸铭文,记载历史,彰显战争,饕餮威力登峰造极,震撼人心,蔚为壮观”。</p><p class="ql-block">西周中期以后,饕餮纹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其深层原因在于周人天命观的变革:周王朝以“天命靡常”“惟德是亲”的新观念,取代了殷商时期部族神的垄断地位。伴随着帝神、天神权威的下降,殷人崇拜的祖神像——饕餮纹——自然难以适应新的意识形态需求。它或以简化的形式融入窃曲纹的构成,或在春秋战国的屋檐、汉代的画像石上转化为守护生者、引导亡者的铺首衔环。</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 <p class="ql-block">六、结语:共识与展望</p><p class="ql-block">回望百年饕餮纹研究史,尽管具体观点仍存分歧,但某些基本共识已逐渐形成:</p><p class="ql-block">第一,关于源流。学界普遍认同,饕餮纹并非商代工匠的凭空创造,而是渊源有自。良渚文化的“神人兽面”图像是目前公认的最早的完整祖型,经龙山文化、二里头文化的中介传播,最终在商周青铜器上形成成熟的兽面纹样体系。</p><p class="ql-block">第二,关于功能。饕餮纹与“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早期国家形态密切关联。它既是祭祀仪式中沟通神灵的媒介,也是战神崇拜与军事权威的象征符号。</p><p class="ql-block">第三,关于演变。饕餮纹的兴衰与意识形态变迁同频共振。它兴起于良渚神权社会,鼎盛于殷商尊神时代,衰退于西周天命观变革之后,但在后世民俗造物中保留了活态记忆。</p><p class="ql-block">未来研究或可在以下方向深入:一是继续推进考古发掘,填补良渚至商周之间的缺环;二是深化艺术人类学与民俗学调查,挖掘更多活态文化中的饕餮纹“基因”;三是借助认知考古学与神经美学等新视角,探索狞厉之美背后的心理机制。唯有如此,这张穿越五千年的神秘面孔,才能向我们讲述更多关于中华文明源头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 <p class="ql-block">参考文献</p><p class="ql-block">[1] 罗洪文.良渚时期“神人兽面”纹对青铜器饕餮纹的影响[J].陶瓷科学与艺术,2022(10):27-28. </p><p class="ql-block">[2] 黄厚明.饕餮纹内涵转衍的人类学考察[EB/OL].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 </p><p class="ql-block">[3] 青铜器饕餮纹研究现状综评(一)[EB/OL].雅昌新闻,2009-08-06. </p><p class="ql-block">[4] Eskimo Art Prototypes in the Chinese Neolithic[J]. Sibirica, 2014, 13(3). </p><p class="ql-block">[5] 林巳奈夫.神与兽的纹样学[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 </p><p class="ql-block">[6] 歧周、歧从文.中国美育从苗族传统服饰说起[EB/OL].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 </p><p class="ql-block">[7] Taotie[EB/OL]. Wikipedia. </p><p class="ql-block">[8] 李新伟.良渚文化“神人兽面”图像的内涵及演变[J].文物,2021(6):51-61. </p><p class="ql-block">[9] 饕餮紋의 含意 變化에 대하여[J]. KCI, 2025. </p><p class="ql-block">[10] 饕餮纹是由良渚文化神徽演变而来的吗?[EB/OL].文汇网,2020-05-10. </p> <p class="ql-block">背景曲:《广板》</p><p class="ql-block">作 曲:乔治<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弗雷德里希•<span style="font-size:18px;">亨德尔</span></p><p class="ql-block">撰 文:艾迪(梦君)</p><p class="ql-block">摄 影:艾迪(梦君)</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