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年春节,多伦多迎来了自1970年以来最冷的天气。风雪虽大,却挡不住新年的友情相约。两场新春聚会,一场温厚,一场璀璨,天涯海角,乡心处处同。</p> <p class="ql-block"> 第一场,是与曾在广州共事多年的老友一家,相聚于一家华人海鲜酒楼。适逢旅加香港同胞新春联谊,整个大厅红灯高悬,人声鼎沸,女士们无不盛装出席,一颦一笑间尽是新年的光彩。</p><p class="ql-block"> 多伦多的香港人过年,和万里之外的香港是一样的节奏。先叙旧闲谈,弄些点心喝茶,载歌载舞。我们这边早已杯盘狼藉,他们垫巴的“韭黄炒面”才上桌。</p><p class="ql-block"> 席间,一位法师走进我们的包间敬茶。他身着明黄长衫,颈间一串长长的黑色念珠,神色沉静安然。陪同的年轻福建老板,精明干练。朋友介绍,法师来自四川峨眉山报国寺,在海外弘法多年,正筹建北美最大的报国寺分院。</p><p class="ql-block"> 我问:这里信佛的人多吗?</p><p class="ql-block"> 他淡淡一笑:不少,和国内一样。</p><p class="ql-block"> 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一千多年里,早已融入中华血脉,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那串念珠在他胸前轻轻晃动时,我暗暗赞叹中华文化兼容并蓄、随波逐浪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和朋友到门口抽烟时,遇见一位年长的香港同胞。互道新年安好后,他说,来加拿大一晃三十年了。每年春节,他们都会这样聚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香港人移民加拿大的高峰,多在九七回归前后。父辈曾因战乱、饥饿辗转南迁,他们又在九十年代因迷茫远走异国。“大家一齐过年,紧要系开心啦!”听着这地道亲切的粤语,我不停点头。</p> <p class="ql-block"> 二月二十八日,大年十二,我们走进罗伊·汤姆森音乐厅,参加多伦多交响乐团为华人举办的马年新春音乐会。当晚,座无虚席,华裔市长邹至蕙女士亲临拜年。</p><p class="ql-block"> 主持人是大家熟悉的大山先生。他身着长衫,亲如故人。执棒的关琦安小姐,生于台北,求学美国,现任哈特福德交响乐团音乐总监。她走上指挥台时,与交响乐团年轻的首席华人小提琴家握手致意,两人风度翩翩,自成风景。</p><p class="ql-block"> 《春节序曲》响起的一刻,音乐厅里瞬间弥漫开浓浓的年味,像故乡的爆竹声,又像记忆深处那个温暖的大年初一。</p><p class="ql-block"> 随后登场的,是琵琶演奏家吴蛮。她生于杭州,负笈中央音乐学院,后移居美国,将这件古老乐器带上了世界舞台。那晚,她演奏赵季平先生的《第二琵琶协奏曲》。</p><p class="ql-block"> 琵琶声一起,满座俱静。那一刻,“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千年已过,诗中意境却在这异国的音乐厅里复活。琵琶声在交响乐中清亮通透,时而如流水潺潺,时而如清风拂面。那穿越千年的乡愁,早已不必“江州司马青衫湿”。因为这一次,琵琶不是在浔阳江头的孤舟上对月独鸣,而是在世界舞台上,与交响乐团从容对话。</p><p class="ql-block"> 紧接着登场的,是十五岁华裔少年黄睿安。他生于加拿大,父亲来自台湾,母亲是马来西亚华人。坐在钢琴前,个子尚显稚嫩,一落指却沉稳从容。格里格的钢琴协奏曲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饱满而自信。一曲终了,全场起立鼓掌。我有些激动,新一代华人孩子,已然在世界文化的舞台上自在生长,游刃有余。</p><p class="ql-block"> 音乐会的高潮,是主持人大山朗诵李白的《蜀道难》。交响乐在身后缓缓铺陈,千年前的句子,穿越漫漫岁月,在这座北美城市的音乐厅里回荡。“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这不也正是海外华人百年历程的写照吗?</p> <p class="ql-block"> 二百年前,中国人来到这里,多半只为活下去;后来,是为了在这里站稳脚跟;如今,许多人已经站上了更广阔的世界舞台。从矿山铁路,到唐人街的小餐馆,再到这座灯火璀璨的音乐厅——这条路,走得艰难,却也走得坚定。</p><p class="ql-block"> 春节,始终是三千万海外华人最隆重的节日。在异乡重逢老友、感受善缘、听闻乡音、共鸣旋律时,心底总会泛起阵阵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但我也在想,“乡心处处同”之外,是否也有“处处不同”?新移民与老侨、大陆与港台、第一代与华裔后代,他们心中的“乡”可曾一样?或许,乡愁也有千般模样。当《蜀道难》的回声渐渐消散,我以为,无论从哪里来,无论走了多远,我们都在同一种感动里。</p><p class="ql-block"> 散场时,天空又飘起雪花。</p><p class="ql-block"> 朋友夫妇送我们到家门口。我们站在雪地里目送他们离去,街道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串绵长而温柔的痕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