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半梦半醒之间</p><p class="ql-block">作者/南言</p><p class="ql-block">世间真正耐听的曲子,从来不是一上来就抓住耳朵的那种。它往往要等你走过几程山水,历过几番悲欢,才肯在你面前缓缓展开魂魄。人与曲的关系,大约也是如此——初闻不识,再听已是曲中之人。</p><p class="ql-block">昨夜翻检旧物,从一本多年未启的笔记里,滑落出一张泛黄的书签。书签上,是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迹已然淡了,却仍能辨认:“留得枯荷听雨声。”那是许多年前,一位年轻的女教师送我的。彼时我正痴迷于李商隐,她便选了这一句,说是与我共勉。我那时不懂,枯荷有什么好听的?雨打残叶,不过是萧瑟而已。如今想来,大约她早已预见了什么——预见了一段情谊的深挚与久远,也预见了多年后某个雨夜,我会对着这张书签,想起一个曾坐在我对面喝茶的人。</p><p class="ql-block">童年的耳朵是向着阳光生长的。那时听歌只听旋律,收音机里飘出邓丽君,只觉得调子软软的,像春日的柳絮拂过脸颊。至于唱的是什么,全不在意。后来年岁渐长,开始懂得看歌词。十六七岁,心里有了秘密,便在歌词里寻找答案。再后来,便到了听故事的年纪,在别人的歌里寻找自己的影子。那时候听歌,像是在听说书人讲故事,总觉得那些故事与自己隔着一段距离。</p><p class="ql-block">真正开始听懂歌,是在不惑之后。</p><p class="ql-block">不惑之年,原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了。孔子说“四十而不惑”,可我却发现,我明白了世间万事,唯独不明白自己的心。那些走过的路、遇到的人、做过的事,忽然在某一天,被一首老歌全部翻了出来。</p><p class="ql-block">那天是个寻常的秋日黄昏。我独自驾车,电台里忽然响起一首老歌——王菲的《人间》。这首歌我第一次听,是在二十年前。那时只觉得旋律好听,歌词也美。可那一天,当王菲唱到“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时,我的眼眶忽然湿了。</p><p class="ql-block">我想起了一个人。</p><p class="ql-block">她是这座县城一中的社政教师,比我晚几年来到这座小城。我们在一次教研活动上相识——她坐在角落里,听一位老教师评课,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低头记几笔。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画面静谧得像一幅画。后来休息时闲聊,才知道她老家在邻省,刚调来不久,人生地不熟,连办公室在哪栋楼都还搞不清。</p><p class="ql-block">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却让我莫名生出几分怜惜。</p><p class="ql-block">后来便慢慢熟了起来。她知道我教语文,有时会来问我一些事。起初是问路,问哪家菜市场便宜,哪家裁缝铺手艺好。后来问工作,问论文怎么写,问评职称需要准备哪些材料。她是那种做事极认真的人,凡事都想做到最好,可又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我便把自己知道的一点经验告诉她,帮她看看论文,提提修改意见。</p><p class="ql-block">她每次来,都带一杯茶。有时是龙井,有时是毛尖,用保温杯装着,放在我办公桌角上。“你喝,我自己泡的。”她说。我起初不喝,她便一直放着,下次来见没动,也不问,只是再换一杯新的。后来我便喝了。那茶总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p><p class="ql-block">帮她调动工作那阵子,我们跑了好几趟教育局。她紧张,我便陪着她,在走廊里等。等的时候不说职称的事,只说些闲话。她说她小时候在高邮长大,高邮出咸鸭蛋,也出汪曾祺。我说汪曾祺的文章好,她说是,好在平淡里有味道。她说她最喜欢汪曾祺写的那句“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我没接话,心里却记住了。</p><p class="ql-block">后来调令下来了。她拿到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我觉得,那些跑来跑去的日子,值了。</p><p class="ql-block">帮她写评优材料那年,她常来我办公室。我写稿,她就在对面坐着,改学生的作业。有时写到夜里,整栋楼都黑了,只有我们两间办公室亮着灯。她改完作业,便去泡茶。我们各自捧着杯子,不说话,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她忽然问:“你说,人为什么要离开家乡?”</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说:“因为别处有更好的生活。”</p><p class="ql-block">“那更好的生活是什么?”</p><p class="ql-block">我说不上来。她便笑了,说:“我也不知道。但能遇见一个可以一起喝茶的人,大概也算一种吧。”</p><p class="ql-block">评上高级教师那天,她请我去学校门口的小茶馆喝茶。还是龙井,还是她泡的。她端着杯子,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轻声说:“这些年,谢谢你。”我说不用谢,是你自己努力。她摇摇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p><p class="ql-block">那天我们坐了很久。从下午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茶馆老板换了三次灯,我们都没察觉。后来起身要走,她忽然说:“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p><p class="ql-block">我看着她。</p><p class="ql-block">她沉默了一会儿,却说:“算了,都在茶里了。”</p><p class="ql-block">那之后,我们的交往渐渐少了。不是疏远,而是各自都忙。她成了学校的骨干,经常出差开会;我也接了班主任,整日围着学生转。偶尔在街上遇见,便站着说几句话。她问我身体怎么样,我问她工作累不累。然后便挥手告别,各自走各自的路。</p><p class="ql-block">再后来,她调去了市里的一所重点中学。走之前,她来办公室找我,带了一盒龙井。我们像往常一样,泡茶,喝茶,说些闲话。临走时,她从包里拿出那张书签,递给我。</p><p class="ql-block">“这个送你。”她说,“留得枯荷听雨声——有些东西,是用来回忆的。”</p><p class="ql-block">我接过来,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p><p class="ql-block">十几年过去了。我偶尔还会想起她,想起她坐在我对面改作业的样子,想起她端着茶杯看茶叶舒展的样子,想起她临走时那个淡淡的笑容。那些记忆像一杯放凉了的茶,虽已没了当初的温度,可抿一口,仍有余味。</p><p class="ql-block">柏拉图在《会饮篇》里说,人原本是完整的圆球,被神劈开成两半,从此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我曾经以为那说的是爱情。后来才明白,人这一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种完整。有时是一个眼神,有时是一句话,有时只是一杯刚好入口的茶。</p><p class="ql-block">夜深人静时,我常常一个人听歌。那些老歌,每一首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人。听《人间》,想起她问的那句“更好的生活是什么”;听《我记得》,想起她说的“能遇见一个可以一起喝茶的人,大概也算一种”。</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还在下。我起身泡了一杯茶,站在窗前。茶是她当年送的龙井,我一直舍不得喝,每年只取一点点。窗玻璃上,雨水纵横交错,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我伸出手,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又很快被雨水冲去。</p><p class="ql-block">我想起日本茶道里的“一期一会”——每次相遇都是独一无二的,一生只有一次。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约也是如此。有些人,注定是用来怀念的;有些茶,注定是喝一次少一次的。就像那雨中的枯荷,看似萧瑟,可你若静下心来听,那雨打残叶的声音,竟比盛夏的荷花更动听。因为那声音里,有时间,有记忆,有不舍,也有释然。</p><p class="ql-block">樊锦诗先生说:“此生无悔。”这四个字,如今我才真正懂了。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而是因为经历了什么。那些年,她来过,我帮过她一点小忙,和她一起喝过很多次茶。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我们都是曲中人,只是有人醒着,有人醉着。醒着的人听的是旋律,醉着的人听的是自己。我不愿醒,也不愿醉,只想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再回味一遍当年的那杯茶。</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远处,有隐隐约约的歌声传来,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旋律,像一条河流,缓缓流过心间。</p><p class="ql-block">芳华已逝,回忆难忘。可难忘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那个曾经那样认真帮助过别人的自己?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我只知道,若有来生,我愿再做一次曲中人。不为别的,只为能在茫茫人海中,再遇见她一次。</p><p class="ql-block">这一次,我们不谈工作,不评职称,不写材料。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泡一壶茶,看茶叶在水中舒展,听雨打在枯荷上的声音。</p><p class="ql-block">然后在告别时,轻轻说一声:</p><p class="ql-block">谢谢你,让我成为那个可以一起喝茶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