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禅心孤雁十二咏

朗州秋雨

序

岁晚霜清，天高木落。楚水寒生，湘烟暮合。有孤雁者，别塞北之长云，辞衡阳之远浦。失群影独，抱素心孤；唳断秋空，魂依寒渚。念侣情切，寻归意长。非关风雪之凄，实抱别离之苦。余感其情，哀其志，抚景伤怀，援笔为赋。以寄天涯孤影，以写云水禅心。

其一 · 秋江唳影

楚天寥廓碧云深，独对霜天抱素心。

唳断远空无旧侣，影摇寒水有孤琴。

不堪败叶随波尽，犹怯残阳向晚沉。

极目天涯何所向，长风瘦月共萧森。

其二 · 苇岸栖迟

冷雨凄风点素裳，弱苇栖迟避虎狼。

惊弓乍脱心犹悸，失侣初知意自伤。

一枕清魂迷故道，半江残月断枯肠。

欲将血泪书寥廓，写尽秋声字两行。

其三 · 暮霭寻踪

暮霭沉沉锁远空，穿云破雾路难穷。

声嘶碧落呼无应，影坠寒烟去未踪。

旧侣睽违千里外，新愁暗瞽万山中。

纵然傲骨经霜改，犹剩残躯气尚雄。

其四 · 雪夜寄怀

琼楼玉宇锁寒空，碎玉飘银点翎红。

顾影自怜心愈戚，临渊独叹意无穷。

凄清谁与同孤梦，零落唯余我一虫。

待到春回冰泮处，重招故侣沐和风。

其五 · 荒戍残更

荒戍孤灯照夜长，风号沙走客凄凉。

惊闻雁唳疑穿耳，坐看霜华满鬓霜。

旧侣难随云影聚，新愁恰似漏声长。

此心虽在千程外，未改当年字一行。

其六 · 平沙落日

平沙万里落日黄，独倚长丘忆旧乡。

阵断云迷何处水，书沉雁断几秋霜。

哀鸣稍歇风还起，瘦影频移月复光。

莫笑孤飞情太苦，人间聚散本无常。

其七 · 寒漪漱羽

寒漪漱羽月微凉，独对清辉理旧裳。

曾共群鸿浴朝暖，今随败叶泣秋荒。

声传远浦惊离雁，影落寒波断客肠。

此去天涯无定所，一身傲骨立风霜。

其八 · 碧云叫断

碧云叫断晚苍苍，雨湿翎重路渺茫。

误认归鸦为旧侣，错将落霞作新妆。

惊弦鸟颤心犹悸，失伴禽啼泪暗淌。

纵然历尽千般苦，犹凭残翼自飞翔。

其九 · 野老停竿

野老停桡看雁飞，倚竿长叹惜芳菲。

孤鸣乍起惊林叶，残影轻飞入翠微。

世味尝全知聚散，人情阅尽见醇归。

何妨借尔凌云翼，共寄相思与月辉。

其十 · 迁客登楼

迁客登楼泪满衣，强凭酒盏解愁围。

忽闻雁唳穿云去，顿使心期带梦飞。

万里关山迷故道，半窗烟雨冷残晖。

此身恰似孤飞雁，浪迹天涯几时归。

其十一 · 素志不渝

素志不渝历岁寒，虽经霜羽亦盘桓。

寻遍海角并天际，不负初心与旧欢。

烟水茫茫迷去路，风尘瑟瑟透征鞍。

一朝春至传消息，便引同群向暖安。

其十二 · 远汀绝唱

远汀绝唱落霞飞，瘦影凌霜映夕晖。

虽叹离群多悲苦，犹追往事忘唏嘘。

千山万水皆踏遍，百死千回志不灰。

待与旧侣重相见，再书春景满衣绯。

跋

赋成并七律十二首，掩卷长吟，冷月在窗。孤雁一声，千山俱寂。

夫禽鸟犹知恋群，人何以堪契阔？雁之孤飞，非畏道远，乃念情深。虽历风霜，终怀素志。天地悠悠，浮生若寄；聚散皆缘，孤清亦禅。

此赋与诸诗，不独悲秋，亦自守心；不独寻侣，亦自归真。后之览者，感其孤影，悟其清魂，则知世间万类，情之所系，虽万里而不渝，虽千载而可念矣。

孤雁赋

秋空寥廓，寒云四垂。雁失其群，哀鸣于野；影逐长风，声坠寒漪。辞塞北之漠漠，背落日而含悲；过衡阳之浦，对寒星而凝睇。霜翎凋瘁，褪昔日之华姿；墨喙凄寒，带长途之倦色。振翅则孤影摇空，敛翼则哀声坠水。

忆昔春归北塞，群翔击水；秋赴南疆，列阵摩天。唼喋清波，共浴朝暾之暖；栖迟寒渚，同承夜露之鲜。一旦风惊雾扰，影散形分，倏尔东西，邈然南北。叫断碧云，唤不应旧时侣；飞穿暮霭，寻不见故年群。

风梳羽碎，似断蓬之无依；雨湿翎重，若飘萍之难泊。偶依芦苇，暂避鹰鹯；顾影自怜，鸣声愈戚。过荒戍而月冷，经平沙而风号。惊弓尚疑弦响，失群尤畏弹伤。见归鸦绕树，误作同群，敛翅欲依，忽尔惊散；逢落霞映水，疑是旧侣，伸颈相呼，徒增惋叹。

嗟乎！禽鸟尚知恋群，人岂无怀友之意？聚则共赴千里，散则各历风霜。其鸣也，非为风霜之厉，乃为离索之悲：一声则秋林飒飒，再声则寒水凄凄，三声四声，落木陨涕，残阳敛辉。野老临溪辍钓，迁客倚楼停杯，皆叹其孤，莫知其悲。

待至春回塞北，冰泮河开，或有归鸿过此，捎来故侣消息。孤雁闻之，振翅相逐，纵万里之遥，亦必趋而赴之。此雁之情，虽孤而不渝，虽苦而不悔。

赋曰：

孤雁哀鸣过远汀，霜翎带泪逐风轻。

一声叫断秋空碧，万里犹寻旧侣声。

编辑：朗珠秋雨

审核：朗州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