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阁藏天 书香醉我</p><p class="ql-block"> ——天一阁游览有怀</p><p class="ql-block"> 大风歌 2026.3..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月初五,破五。</p><p class="ql-block">这一日,春节的所有禁忌,都将像一把锁被悄悄打开。我不知道天一阁的主人范钦先生可曾想到,他“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铁锁,四百六十年后,会被时光温柔地叩开——不是被哪个人,而是被一个民族对书的虔诚,一寸一寸地打开。</p><p class="ql-block">出发前几天,我心里便有些按捺不住的喜悦。从北京一路南下,儿子安排的行程单上,“天一阁”三个字像一枚古老的书签,早早夹在了我的心愿册里。</p><p class="ql-block">说来也巧,此番天一阁之行的导游,竟是余秋雨先生的《风雨天一阁》。是它让我知道,在宁波的巷陌深处,藏着这样一座“极端艰难、又极端悲怆的文化奇迹”。如今,我来拜谒这一座奇迹了。</p><p class="ql-block">那天的天气,晴朗得像一匹无边铺展的蓝绸。走近天一阁,空气里仿佛透着一阵阵沉沉的书香——我知道这或许是我的幻觉,但我宁愿沉浸其中。</p><p class="ql-block">说到书香,我得先说说我的老父亲。</p><p class="ql-block">我的老父亲是个目不识丁的农民。但他对文字的敬畏,对书卷的渴望,或许令许多读书人都难以企及。</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常见他佝偻着脊背,用那双粗糙如老树皮的手,将脚下的字纸小心拾起,轻轻揉搓成团,再毕恭毕敬地塞进土砖的墙缝里。那庄重的神情,仿佛他捡起的不是字纸,而是孔圣人的脸面。今天想来,那一道道土砖墙缝,不就是父亲心中的“天一阁”么?后来我才知道,这叫“敬字惜纸”——字乃圣贤所造,纸是文明所系,字纸不可践踏,需焚于“惜字塔”。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就用这份最朴素的虔诚,守护着这古老的敬畏。</p><p class="ql-block">1954年,长江决堤,洪水吞没了我的家乡,也吞没了快到手的青黄稻子,乡亲们望着猛兽般的洪水流泪,而我的父亲,却捧着我哥哥失学的书包发呆。第二天,他决定摇着他的小溜子船,冲出洪水的包围,送我哥哥到几十里外的城关镇继续读书。他说:“我们宁可‘捆着肚子’,也不能不让孩子读书。”</p><p class="ql-block">这是何等的赌注!如今想来,那只小溜子船,就是他贫困突围的冲锋舟。他不识字,却用这种近乎搏击的方式,在凶猛的洪水中, 为儿孙趟出了一条读书的路。</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和我的儿孙们,也就沿着这条路,一代接一代地走下来,走出了农村,走进了大学,走出了贫困,也走向了广阔的大世界。我这才真正懂得父亲那句话:人世间的金山银山,不如自家有座“书”山。</p><p class="ql-block">此刻,我站在天一阁前,忽然感觉——老父亲那佝偻的脊背,何尝不是另一座崇高的藏书阁?他用尽一生,把“敬字惜书”四个字,刻进了我的骨血里。</p> <p class="ql-block">迈进天一阁大院,思绪收回,抬眼仰望楼前匾额“天一阁”三个大字——这是从范钦存世墨迹中*集字而成的欧楷,精瘦刚劲,跨越四百年,仍光彩照人。它令我肃然起敬想到八个字:‘经典文化,历久弥坚’!”</p><p class="ql-block">进门迎面便撞上了范钦的铜像。他正襟端坐,目光沉静,仿佛穿透了四百六十年的时光,在向每一位来访者发问:“你,爱书吗?”</p><p class="ql-block">我对视了一下他的目光,心里一咯噔,然后,我在这目光里伫立了许久……</p><p class="ql-block">范钦,官至兵部右侍郎,宦迹遍及半个中国。他搜集了大量旁人并不在意的地方志、政书、实录,视若“国史之脉”。嘉靖四十年,他建起这座藏书楼,取《易经》“天一生水”之意,命名“天一阁”,祈愿以水克火,护佑典籍。</p><p class="ql-block">范钦护卫典籍的方式中,最为决绝的,是他临终时的遗产分割。八十岁的他把大儿子和二儿媳叫到跟前,将家产一分为二:一份是万两白银,一份是一楼藏书。万两白银立时可享,而一楼藏书,除了沉重的负担,没有任何享用的可能——书不能卖,每年还需大笔维护之资。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后人。</p><p class="ql-block">想到此处,我忽然停下——这位老人,在生命尽头,为什么要用如此残酷的方式拷问子孙:要银子,还是要书?他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死后这些书被当作累赘。他故意让遗嘱冷酷,让选择藏书的一房无利可图。因为他深知,只要掺杂一丝利欲,几代之后,书,必将被利欲吞噬。</p><p class="ql-block">大儿子范大冲当即明志:“我愿继承藏书楼,并拨出自己的部分良田,以田租养书。”</p><p class="ql-block">这话斩钉截铁,在我听来,仿佛是替四百六十年后的我们,做了一次铿锵而庄严的承诺。</p><p class="ql-block">“子孙无故开门入阁者 罚不与祭三次;擅将藏书借出外房及他姓者 罚不与祭三年……”范钦所立家规,像一把铁锁,把藏书牢牢地锁在阁楼里,同时也把无数渴望的心,锁在门外。</p><p class="ql-block">最令人唏嘘的是,钱绣芸的故事。她是清代宁波知府的内侄女,酷爱诗书,为了一睹天一阁藏书,竟央求知府做媒,嫁入范家。她满以为,成了范家媳妇,总能登楼一阅。可她万万没想到,范氏家规森严——“妇女不得登楼”。终其一生,她都未能踏入藏书楼半步,最后郁郁而终。</p><p class="ql-block">我站在藏书阁前,想着那个哀怨的女子。她仰望着这座楼,却始终被一扇看不见的门阻隔。而我的父亲,他一生也未曾进过真正的“书阁”,却用毕生仰望,为我们凿开了通往书阁的门。</p><p class="ql-block">余秋雨先生说得沉痛:“钱绣芸哀怨地仰望终身而未能踏上的楼板,后来只留下小偷吐出的一大堆枣核在上面。”</p><p class="ql-block">偷儿叫薛继渭。1914年,他潜入书楼,昼伏夜出,以枣充饥,将窃书从东墙外的河上运走。这一次,天一阁近半珍贵藏书被盗。</p><p class="ql-block">天一阁经历的劫难,远不止于此——</p><p class="ql-block">鸦片战争的英军抢掠、太平天国的盗贼偷盗、抗战时辗转龙泉山的千里迁徙,还有乾隆编纂《四库全书》的征调有借无还……这些动乱的洗劫,每一次都足以让一座藏书楼灰飞烟灭。可天一阁偏偏挺了过来,且挺得笔直,矗立天下!</p><p class="ql-block">它挺过来,是因为总有人愿以身为盾,抵御时间洪流的冲刷。正如展览前言所说:世界上哪有什么不朽的藏书楼?不过是范氏家族,一代代人,在风雨飘摇中,用生命守护了四百年。范钦用严苛的家规,守住了这一脉书香;到后来也用有限的开禁,让书香流播九州。</p><p class="ql-block">康熙十二年,大学者黄宗羲成为第一个登楼的外姓人。此后两百年间,获准登楼的大学者仅十余名——全祖望、袁枚、阮元……<span style="font-size:18px;">每一个名字,都上得了中国文化史。</span>宣统帝师王国维一生的学问很早就得益于他追寻的天一阁藏书。</p><p class="ql-block">天一阁从此有了一条新规矩:向真正的大学者开放。从此,这座藏书楼从“私藏”走向“共享”!</p><p class="ql-block">阁中悬有郭沫若先生题写的书联,上联“好事流芳千古”,下联“良书播惠九州”。寥寥十六字,从经纬两条线,道尽了天一阁四百多年的坚守与传承的赫赫功绩。</p> <p class="ql-block">站在藏书楼前,隔着玻璃,望着那一排排泛黄的书脊。现存古籍近三十万卷,明刻本独占天下四分之一,八百余部是海内孤本。有的字迹已然模糊,却透着一股执拗的书香。</p><p class="ql-block">我又想起父亲。他若在世,路过此地,一定会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抚摸这藏书楼的砖墙吧——这不正是他当年塞字纸的土砖墙缝么?想着想着,我仿佛看见,老父亲正对着我,会心地点头微笑了。</p><p class="ql-block">绕过藏书楼,便是东园。一池碧水,倒映着飞檐;叠石假山,藏着九狮一象的意趣。千晋斋前的竹林小径,风吹叶响,簌簌如书页翻动。登上尊经阁俯瞰,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范氏族人在此晒书:晴好的日子里,书页被轻轻翻开,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过栏杆,漫过池水,漫过整个庭院。</p><p class="ql-block">一旁的秦氏支祠,木雕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整座祠堂集“千工木雕”之大成,梁枋之上,两百多个历史故事静待来人。戏台的藻井,由三百二十块雕花板拼成八卦图,不仅华美,还能聚音成天然混响。我仿佛听见,百年前的甬剧曾在这里回响,而天一阁的书香,想必也曾萦绕在每一个音符里吧。</p> <p class="ql-block">离园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藏书楼。夕阳西下,檐角挑着最后一抹金辉。门前一副对联:“人间庋阁足千古,天下藏书此一家。”</p><p class="ql-block">“天下藏书此一家”,可在我心里,却还有另一家,另一阁,那就是我父亲。他弯腰捡起字纸的背影,永远刻在我心里。他让我知道,在中国,对书的敬畏,可以超越识字与不识字;对文化的传承,可以超越贫富与贵贱。范家用四百年守住了天一阁,而我的父亲,也用他的一生,在我心里筑起了另一座藏书楼。</p> <p class="ql-block">足踏宁波,不能不眷恋天一阁那句广告语:“书藏古今,港通天下。”书藏古今,是千年的智慧在此汇聚;港通天下,是宁波向海而生包容天下的胸怀。而此刻在我看来,天一阁更像一双眼,看过世事变迁,人来人往;那眼里藏着一台戏,演过悲欢离合,兴衰沉浮。天一阁仍静静地矗立在月湖之畔,把四百六十年的风雨,都收进那一阁书香里。</p><p class="ql-block">出得门来,夕阳已沉,游人渐散,天一阁的影子,拉长了我的来时路,一弯新月出阁 ,我站在月阁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一阁藏天,书香醉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