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既有远方可奔赴,也有故乡可回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木子洁</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几何时,我们总爱在心底默念那句美好的祝愿:“愿你既有远方可奔赴,也有故乡可回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远方是理想,故乡是退路。中国人无论走多远,总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心魂——那线的一头,是炊烟,是老屋,是祖坟的方向,是清明时节纸钱烧过的焦土味与思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不过短短二三十年,这根维系了五千年的线,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这一代人,亲手“打散”了农耕文明积攒下的全部家当。不是慢慢流失,是连根拔起,是摧枯拉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集体逃亡。</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时候,我爷爷还在。他是个寡言的人,也是村里那个最勤劳的人,因为每天,他都是村里起得最早、出工到田地里最早的那个人。这个习惯从记工分的公社时期就流传下来了。他一走进地里,就撸起袖子加油干起来。他蹲在田埂上,捏一把土,搓一搓,放在鼻子底下闻,然后说:“今年该下种了。”他不看日历,不看天气预报,他就信那撮土。每当村里看到他开始下种的时候,人们也学着他翻地播种,新的一年的农忙就这样开始了。他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他教我认草:这个是马齿苋,能吃的,酸酸的;这个是狗尾草,喂牛,牛爱吃;这个是蒺藜,别踩,扎脚。他教我吆喝牛:一声“嘚——”,牛就往右;一声“唻——”,牛就往左。那腔调,拖得长长的,能从这山坳传到那山坳,牛听了就抬头,耳朵动一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爷爷会编筐。秋天收了玉米,玉米皮在他手里三缠两绕,就成了一个结实的筐底。他坐在院子里,身边堆着金黄的玉米皮,手里忙活着,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桂西北乡下的山歌小调。我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他编的筐,能用十年都不烂,有时候他还会帮左邻右舍的阿姨、奶奶编各种各样的箩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每个村子都有几个像我爷爷这样的人。坐在田埂上的白胡子老头,随手扯一根草,告诉你哪一味能止血,哪一味能祛火,哪一味煮水能治娃儿的夜啼。村里的木匠,能用一把凿子、一柄斧头,做出传三代的大梁,榫卯咬合处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石匠能在青石上雕出咧嘴的石狮子,风吹雨打一百年,那笑容还在。</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不仅仅是技术。那是几千年的血脉,是需要传承的、是人们生息的文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爷爷走了。他编的那些筐,不知散落在哪个角落。他教我的那些草,我忘了一大半。他吆喝牛的那声腔调,我再也喊不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呢?当我再次踏上回乡的路——不是清明,就是过年,只有这两个节会回来的多,当我站在村口的时候,彼此都认不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眼前不再是金黄麦浪,而是比人还高的野草,浩浩荡荡,攻城略地。曾经肥沃的良田,因为水利失修,板结得龟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曾经响彻童谣的村巷,被荒草淹没,听不见一声孩子的追逐打闹。村小的铁门紧锁,锁已经锈死,门缝里长出一棵小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偌大的村庄,只剩下几位佝偻着背的老人,像散落在荒野里的界碑,守着这片即将被彻底遗忘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让我心惊的,不是村庄空了,是人心空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70后、80后,是最后一代记得农时的人。他们还记得谷雨要种瓜,立秋要摘棉,还记得牛栏该什么时候垫土,猪草该去哪片坡地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90后、00后呢?故乡对他们而言,只是户口本上的籍贯,是过年时被父母拽回去住三天、信号还不太好的“老家”。他们分不清麦苗和韭菜,没见过活猪跑,更不会发出那一声悠长的、呼唤牛羊归栏的调子——那种调子,曾在这片土地上响了几千年,能让山坳里的每一头牲口都听得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经,城里人不识五谷是天大的笑话;如今,农村娃不识六畜,反倒成了最正常不过的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那些挤进城市的背影,又在经历另一种撕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想起来,小时候村里人常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一定能光宗耀祖,能衣锦还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我们把这句话当成最高的褒奖。考上大学,是给祖宗争光;在城里找了体面的工作,是给家族长脸;逢年过节开着车回来,后备箱里塞满礼物,那是全村人羡慕的目光。老人们坐在村口,指着那个方向说:看,那是谁谁家的孩子,有出息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八个字,写尽了中国几千年读书人的终极理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如今,我们这是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最有出息的孩子,恰恰是最回不去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在城里扎了根,买了房,落了户,孩子说着标准的普通话,从没回过老家过夏天。他们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老家的房子已经塌了半间,老家的路已经认不得了,老家的亲戚见了面,除了寒暄几句,竟不知还能说什么。他们成了故乡的客人,一年回来一次,住两天就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那些没能在城里扎下根的人呢?他们更回不去。老家的地早就流转了,或者荒了;老家的活儿他们不会干了,也干不动了;老家的年轻人都不在了,回去跟谁说话?他们在城里的出租屋里,刷着手机,看着老家荒芜的照片,愣愣地出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光宗耀祖的孩子,最后连祖宗埋在哪儿都快忘了。衣锦还乡的人,最后发现乡已经没了,只剩下地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难道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宿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以我说,乡村振兴,不能只是一句口号,不能只是墙上的标语,不能只是开会时汇报材料里的文字数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应该是我们这一代人真正的战略要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为了让城里人周末有个地方去农家乐,不是为了搞几个示范点让领导参观,更不是为了把农村改造成城市的复制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乡村振兴,是要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让那些荒废的田有人种,让那些坍塌的屋有人修,让那些失传的手艺有人学,让那些走出去的孩子,想回来的时候,还能有个地方可以回,更是国民生存的重要原始物料产业链供应链的基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不是怀旧,这是生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不是矫情,这是战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今天,当我们在霓虹闪烁的天际线下畅谈发展、焦虑房价时,有没有抬起头,看一眼远方的天际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看这个世界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之所以还能抱怨堵车,还能为学区房发愁,还能捧着手机刷短视频,是因为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已经远离战火太久、太久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放眼望去——有的国家正在被硝烟笼罩。繁华的街道变成废墟,超市的货架空空荡荡,曾经安居乐业的人们拖儿带女,挤在逃亡的路上。那些画面,像一记又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中国人的神经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很幸运,活在一个安全的国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越是幸运,越要清醒。如果有一天,城市——这座我们倾尽所有换来的庇护所——突然不再安全了,该怎么办?如果供应链断了,超市的货架空了,我们这些习惯了外卖和快递的现代人,该往哪里去?</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这不是危言耸听。这叫居安思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古人说:“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今天我要说:城市虽好,无农必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年,我们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城市。我们修了全球最长的高铁,建了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楼,却任由老家的水渠垮塌、田埂荒芜;我们把孩子送进最好的补习班,却忘了教他们辨认小麦和韭菜;我们把养老金存进银行,却对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地视而不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当真正的危机来临,银行里的数字可能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符号——而土地里长出的粮食,才是你活下去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土地是什么?是这个国家最后的纵深,是退无可退时唯一能托住你的退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看那些战乱中的国家吧。为什么有人宁愿冒着枪林弹雨,也要逃往乡下?因为城市是消费的地方,而乡下,是可以生产的地方。只要有一块地,一把种子,一场雨,人就能活下去。城里的高楼挡不住炮弹,但乡下的窑洞可以;城里的股票账户可能一夜归零,但地里的红薯,三个月后就是一顿饱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总以为,发展就是一路向前,把农村远远甩在身后。可历史告诉我们:任何一个强大的文明,都必须有两副筋骨——一副伸向未来,去探索星辰大海;一副扎进土里,去守住最后的防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只伸向未来而忘了扎根的文明,风一吹,就倒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我们要思考的,不只是如何让GDP更高、城市更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要思考的是:如果有一天,城市的大门暂时关闭了,我们的孩子,还能不能找到一个叫“故乡”的地方?有没有一块属于自家的土地,能种出养活自己的庄稼?有没有一口井,还能打出水?有没有一间老屋,还能遮风挡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不是要大家放弃城市、都回农村种地。这是说,在我们奔向远方的同时,别忘了把根扎得更深一些。别让老家的房子彻底倒塌,别让村里的水井彻底干涸,别让那块宅基地彻底荒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当风雨来临时——城市是我们冲锋的前线,而土地,才是我们最后的战壕。既要仰望星空,也要俯瞰大地;既要芯片的速度,也要种子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愿你既有奔赴远方的勇气,也有退回土地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愿我们这一代人,不仅能建起摩天大楼,也能守住乡间阡陌;不仅会敲打键盘,也会握紧锄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孩子指着田里的庄稼,能叫出它们的名字;希望有一天,他们站在故乡的田埂上,迎着夕阳,还能憋红了脸,喊出那一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栏咯(牛羊)——哞!哞——咩!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声喊,喊了五千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能断在我们手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