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苏轼(第068章)凤鸣求凰(下)

方歌

<p class="ql-block">作者画外音:</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司马相如的赋,是写给皇帝看的,因此高雅。而卓文君的诗,是写给情郎看的,因此平淡。而平淡的情很真,与高雅无关。而这一平一高,一淡一雅的文雅文情,恰恰被一个人,在高雅与平淡之间,进行了文学上融合,让诗与词一起绽放情感,让词成为大宋文化的瑰宝,这个人便是后来的文豪霸主——苏轼。</span></p> <p class="ql-block"> 我是苏轼(连载)</p><p class="ql-block"> 第068章:凤鸣求凰(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司马琴通海,文骨立千年。</p><p class="ql-block"> 莫问诗真假,人间爱此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院中寂静无声。海棠花瓣还在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书卷上,落在我们肩上。 </p><p class="ql-block"> 讲完《白头吟》,二伯翻开那册手抄发黄的书。笑道:“二伯年轻时,也对此类和你们今天的心情一样,我进士及第那年,成都郡的一位考友有这本书,我通晓达旦抄了好多天,叫《大宋笔记》中有这首《怨郎诗》,并且有许多轶事,这是我当时记录的故事,只当一种文坛趣事对待。” </p><p class="ql-block"> 二伯笑了,拿起那一卷手抄本,翻开: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别之后,二地相悬。</p><p class="ql-block"> 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p><p class="ql-block"> 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p><p class="ql-block"> 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p><p class="ql-block"> 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倚栏。 </p><p class="ql-block"> 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仲秋月圆人不圆。 </p><p class="ql-block"> 七月半,秉烛烧香问苍天, </p><p class="ql-block"> 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p><p class="ql-block"> 五月石榴似火红,偏遭阵阵冷雨浇花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 </p><p class="ql-block"> 忽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p><p class="ql-block"> 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p><p class="ql-block"> 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念得抑扬顿挫,把那一串数字念得活灵活现。一首不怎么样的诗,我和子由还是被二伯的朗韵听得入了迷,待他念完,忍不住一齐鼓起掌来。</p><p class="ql-block"> “好!”子由叫道,“这诗写得离司马相如的赋的水平虽差不少,但不得不说构思巧妙!” </p><p class="ql-block"> 二伯却放下书,摇了摇头:“这诗妙是妙,却真如子由怀疑的那样,二伯肯定地说不是卓文君写的。” </p><p class="ql-block"> 子由睁大眼。道:“真还不是!”</p><p class="ql-block"> 我一愣:“那是谁写的?”</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二伯笑道,“可能是唐朝人,可能是五代时人,也可能是本朝某位好事者。总之,不是汉朝人写的,以大宋笔记为证。” </p><p class="ql-block"> 子由大失所望:“真是假托卓文君之名写的?” </p><p class="ql-block"> 二伯没有直接回答,反问我道:“轼儿你觉得,这诗写得怎么样?” </p><p class="ql-block"> “写得好。”我老老实实答道,“虽然浅白,但读起来亲切,那些数字排下来,把思念写得淋漓尽致,依然不失诗色。” </p><p class="ql-block"> 二伯点点头:“那你们再想想,如果这诗不叫《怨郎诗》,不说是卓文君写的,只是一个无名氏的作品,你们还会这么喜欢吗?” </p><p class="ql-block"> 我愣住了,子由挥动双手,又放下,婉惜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是啊,如果只是一个无名氏的作品,我还会觉得它好吗?还会这样一字一句地听完吗?</p><p class="ql-block"> 二伯看着我们,轻声念:“这便是‘托名’的奥妙。有些故事,有些诗文,需要一个人来承载。这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承载人们对爱情的想象力,对才女的向往,对‘愿得一心人’的渴望。” </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又道: “卓文君是不是真的写过《怨郎诗》不重要。重要的是,千百年来,人们愿意相信是她写的,因为她的故事里能承载这样一首诗,让它无缝隙地粘合上。因为这诗里的每一句,都像是她从心里流出来的。有了这首诗,她就不只是那个‘夜奔’的叛逆女子,她还是那个等待的、思念的、守着白头之约的痴情人。” </p><p class="ql-block"> 我若有所思。子由也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 故事讲到这里,二伯话锋一转:“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历朝历代,老百姓都喜欢讲才子佳人的故事?” </p><p class="ql-block"> 我抢着答:“因为好听,引人入胜。” </p><p class="ql-block"> 二伯笑了:“好听是其一。还有其二。”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海棠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才子佳人,说到底,是两个‘不可能’的人,做了‘不可能’的事。卓文君是富家女,司马相如是穷书生,他们本该各走各的路,一辈子不会相遇。可他们偏偏相遇了,偏偏相爱了,偏偏私奔了!这叫什么?”</p><p class="ql-block"> 子由喃喃道:“冲破门第?” </p><p class="ql-block"> “对。”二伯转过身,看着我们,“冲破门第,不顾世俗,只凭一颗心。这种事,在现实里太难了。可正因为难,人们才向往。正因为向往,才一遍遍地讲,让人们有精神上的享受。” </p><p class="ql-block"> 他走回石桌前,坐下,声音轻缓了许多:“你们以为,老百姓爱听的是司马相如的赋吗?不是。那赋太深,听不懂。老百姓爱听的,是‘当垆卖酒’,是‘夜奔成都’,是‘愿得一心人’。这些事,人人都能懂,人人都盼望。”</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所以,才子佳人的故事,表面是风流韵事,骨子里是百姓对一种美好生活的向往。他们借着这些故事,把心里的愿望说出来,爱情能冲破门第,或者说冲破束缚,在尊求无尊卑的平等,希望人心可以相通,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p><p class="ql-block"> 我心头一震。二伯把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相爱的文化意义,独特的见解,让我们重新审视这个“人”背后的社会意义。</p><p class="ql-block"> 原来那些看似轻飘飘的故事,底下藏着这么重要的东西。让我们从心灵深处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课,讲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从司马相如的浪子生涯,讲到《凤求凰》的琴曲;从夜奔当垆,讲到《白头吟》的决绝;从《怨郎诗》的真伪,讲到才子佳人故事的背后。</p><p class="ql-block"> 二伯讲得酣畅淋漓,我们听得如痴如醉。讲到动情处,他还会哼几句古曲,或者站起来比划:比如讲司马相如穿着犊鼻裈洗盘子时,他挽起袖子,做了个搓洗的动作,逗得我们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可笑完之后,他又能一句句把道理讲透,让我们心里那点朦胧的感觉,渐渐清晰起来。</p><p class="ql-block"> “二伯,”子由忽然问,“您今天讲的这些,是正经学问吗?” </p><p class="ql-block"> 二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什么叫正经学问?”他反问道,“《周易》是正经,《尚书》是正经,可人心里的情,难道就不正经了?情是少男少女欲望,也是诗与词的灵魂。” </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我们,目光里有慈爱,也有期许:“你们这个年纪,正是心里开始装事的时候。我若只给你们讲经义,不讲人情,那教出来的是什么?是书呆子,是死读书的木头人。维系情是男人一生责任。” </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轻声道: “读书人,要先懂人,才能懂天下。连人心都不懂,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p><p class="ql-block"> “此诗虽为托名,然流传数百年而不衰,可知天下人心之所向。它浅白吗?浅白。它动人吗?动人。”他看着我们,一字一句道:“情之所至,文格自高。有真情在,白话亦是千古绝唱;无真情在,骈四俪六亦是文字游戏。”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那夜,二伯又给我们讲了许多。讲司马相如后来奉使西南,著《难蜀父老》;讲卓文君如何持家,如何与相如白首偕老;讲这对风流男女,如何从夜奔当垆的叛逆少年,最终会变成寻常夫妻,相守一生。</span></p><p class="ql-block"> 临别时,二伯忽而叫住我。“轼儿,今日这一课,你可有所得?” </p><p class="ql-block"> 我低头想了很久,答道:“轼儿明白了真文字,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心里没有,文字再好也是死的。”二伯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一层。”我抬头看他。</p><p class="ql-block"> 暮色已深,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见他的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今日听这些故事,心中可有萌动?” </p><p class="ql-block"> 我脸上一热,说不出话来。二伯笑了,笑声里有些我那时不懂的东西,仿佛是欣慰,又仿佛是叹息:“萌动是好事。作为少年要有这份萌动,才能写出活文字。只是要记住——萌动的是心,不是别处。心正了,情才能正;情正了,文字才能正。” </p><p class="ql-block">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p><p class="ql-block"> 散学时,天已经擦黑。</p><p class="ql-block"> 我和子由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可我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扑腾扑腾地跳。</p><p class="ql-block"> 子由忽然开口:“哥,你说……那司马相如,他写《子虚赋》的时候,知道自己以后会遇见卓文君吗?” </p><p class="ql-block"> 我摇摇头:“不知道。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天知道。” </p><p class="ql-block"> 子由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说,咱们以后……能写出那样的文章吗?” </p><p class="ql-block">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不知道。但我想试试。”</p><p class="ql-block"> 子由笑了,我也笑了。</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母亲正在灯下做针线。见我们回来,抬头问:“今日二伯讲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我和子由对视一眼,齐声道:“讲司马相如和卓文君。”</p><p class="ql-block">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好像是欣慰,又好像是回忆。</p><p class="ql-block"> “你们二伯,”她轻声道,“是真会教书的。” </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母亲身旁道:“我也想做司马相如。” </p><p class="ql-block"> 母亲笑了:“司马相如只此一个,好好做你的苏轼。” </p><p class="ql-block"> 阿姐八娘道:“希望你能遇到卓文君一样的才女。” </p><p class="ql-block"> 我跳起来戏弄八姐:“我们早遇到了。” </p><p class="ql-block"> “真的?”八娘睁大美目。 </p><p class="ql-block"> 子由知道我说的谁,也加入了:“阿姐,就是你!”</p><p class="ql-block"> 八娘起身追着我们兄弟打。我们姐弟打闹嘻笑,在母亲和任妈在一旁开心得不得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那夜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凤求凰》的曲调,回响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誓言,回响着那一串从一到万、又从万到一的数字。后来我写过很多诗词,有人夸我豪放,有人夸我深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笔下的那一点点“情”字,追根溯源,或许都始于那个暮春的傍晚,始于二伯院中的老槐树下,始于一个老人哼唱的古老曲调,始于一个少年心里那一点点朦胧的、不知名的萌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多年以后,我在杭州通判任上,曾为一位歌妓写过一首词,其中有几句是: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有人问我为何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我说,不是我写的,是心里流出的文字。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二伯教诲。 那些最后的话,我记了一辈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