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拾影】宏村

牧舟

了解中国近代史的人都知道，在旧中国的农村，只有地主和富农才住得起较为体面的房屋。而广大的贫下中农，居住条件就十分简陋，最形象的说法便是“下无寸土，上无片瓦”。

不过，即使在新中国成立之后，直到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广大农村地区——包括安徽省在内——农民居住的房屋仍多为土墙、木梁结构，屋顶覆以茅草或简易瓦片。与今天常见的砖瓦结构的楼房相比，那样的居住条件依然显得十分简陋。

少年时期，我曾在安徽庐江县城生活过一段时间，对当时县城和乡村普通人家的居住状况有切身体会。后来又被响应号召，到农村插队落户接受再教育，也在土墙房里蜗居过一段日子。那时村里绝大多数社员住的都是土墙房，上面覆着茅草屋顶。至于少见的砖墙瓦房，基本上都是解放前盖的，不是宗族的祠堂，就是地主家的，后来都变成了公社和生产队用的公房。

基于这样的生活阅历，我对这些年成为旅游热点的安徽宏村的漂亮，不免有些惊讶：一个村子里竟然保存着如此整齐而精致的大量砖木结构宅院，白墙黑瓦，雕饰繁复，与我记忆中的安徽农村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于是心中不禁有些疑惑——这个村里以前都是地主和富农，没有贫下中农吗？

据记载，宏村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约1131年)，已有近900年历史，是典型的徽派村落。宏村最独特之处在于它精巧的 “牛形水系”布局：周围的山为“牛头”，村中曲折水渠为“牛肠”，村中心的月沼为“牛胃”，而最漂亮的南湖为“牛肚”。整个村落既是生活用水系统，也是景观系统，因此形成了“村在水中、水在村中”的独特风貌。

位于村中心的月沼是村落水系的“牛胃”，修建于明代永乐年间(约15世纪初)，是个半月形水塘，因此得名“月沼”。其主要用于消防、洗菜洗衣和调节水流。

月沼周围集中着宏村最重要的建筑，如汪氏宗祠和敬修堂，也是游人必到之处。

历史上，宏村所在的徽州地区，自明代中期以后逐渐形成了著名的徽商群体。由于当地山多田少，单靠农业难以维持生计，许多男子很早便外出经商。他们的足迹遍及全国，在扬州、南京、北京等地经营盐业、茶叶、木材和典当等行业，并逐渐形成庞大的商业网络。

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向来讲究“离土不离乡”“落叶要归根”。因此，许多徽商在外经商致富之后，往往选择回到故里建宅、修祠堂、办书院。也正因如此，在宏村这样的古村落中，逐渐出现了大量白墙黑瓦、雕饰精美的徽派民居。

宏村著名的承志堂便是典型的富商宅第。其规模宏大、木雕砖雕极为精细，甚至被称为“民间故宫”。从这个角度看，宏村那些看似矗立在乡村中的“豪宅”，其实是商人财富回流故乡的产物，而并非普通农民依靠农业收入所能建成的房屋。

某种意义上，这种现象与近代福建和广东出现的侨乡颇为相似——只不过后者的财富来源于海外华侨，而徽州古村的繁华，则来自昔日徽商行走天下的积累。

可以想到，宏村历史上也并非人人住大宅。与其他乡村一样，村里同样存在贫富差别：富有的商人家庭建造规模宏大的宅院；中等商户或较富裕的农户住较小的砖木民居；至于佃户或贫民，多半住在结构简单的房屋里。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原来的那些土坯房和茅草屋往往难以保存下来，而结构坚固的砖木建筑却得以延续。今天游客所看到的宏村，在很大程度上正是这种“幸存者偏差”的结果——保存下来的，大多是当年条件较好的房屋。

其实，直到1978年改革开放之前，安徽乃至中国许多农村地区，农民住房仍然普遍比较简陋。只有随着农村经济逐渐改善，大量砖瓦房和水泥结构住宅才开始在乡村普遍出现。

所以，在徽州地区常常会看到一种颇具意味的对比：一方面，在像宏村或西递村这样的古村落里，保存着大量明清时期的精美宅院；另一方面，在许多普通乡村中，直到几十年前，农民仍然居住在简朴的土墙房里。这两种景象反映的是两个不同的历史层面——前者是几百年前徽商社会留下的建筑遗产，后者则是近代中国农村长期艰难生活的真实写照。

宏村最初并没有这么大的湖。明万历年间，村中汪氏家族为改善风水与灌溉，挖湖引水，形成如今的南湖。因此，宏村的水并非自然湖泊，而是 人工水利系统与风水理念结合的产物。

进入21世纪以后，宏村的命运又发生了新的变化。2000年，宏村与西递村一起被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为了保护传统风貌，当地政府对古建筑进行了系统修缮，并对部分破损建筑进行复建，同时要求新建房屋在外观上尽量保持徽派建筑的样式。这些措施使整个村落的建筑风格显得更加统一，也让宏村逐渐成为中国最著名的古村落之一。

不过，在今天的许多旅游景区里，还存在另一种值得留意的现象。为了吸引游客，一些地方大兴土木，修建了大量风格相近、看上去颇具“古意”的仿古建筑。白墙黑瓦、飞檐马头墙、青石铺地，这些元素一旦集中出现，很容易营造出一种“历史感”。然而，其中不少其实是近些年新建的。游客漫步其间，如果没有相关背景知识，很容易把这些仿古建筑当作真正的历史遗存。

南湖画桥位于宏村南湖之上，是宏村最经典的景观之一。南湖是宏村在明代万历年间(约1607年)由汪氏族人扩建的人工湖，画桥是湖上的石拱桥，桥身弧形优美。白墙黛瓦与桥影倒映在水中，构成典型徽州水乡画面。许多电影、电视剧都在此取景，例如【卧虎藏龙】。这座桥之所以叫“画桥”，是因为桥、湖、民居与远山组合在一起，本身就像一幅山水画。

在国内旅游，许多所谓的“古镇景观”，往往是真实历史与现代修复交织在一起的结果。在像宏村这样保存较早、保护较严格的地方，历史建筑仍然是主体；而在一些新开发的景区里，仿古建筑则往往占据更大的比例。理解这一点，也许能让人以更从容的心态去看待这些地方：既欣赏传统建筑的美感，也不至于把所有“看上去很古老”的景象，都误认为真正的历史。

宏村最被学者称道的不是建筑，而是整体规划：它是中国古代村落中少见的系统化水利村庄。水渠从村外山泉引入，流经每一户门前，最后汇入月沼和南湖。这个水系统解决了居民的饮用水、灌溉、防火和排水，又形成景观。因此，有人评价：宏村不是在水边建村，而是把村庄“建在水系统里”。

宏村的白墙黛瓦，水巷曲折，石桥静卧，湖面映着远山与人家，时光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这个始建于南宋的古村，曾见证过徽商往来天下的辉煌岁月。马头墙下，似乎仍能想象当年商旅云集、车马辐辏的旧日风华。

而当目光越过眼前这份宁静，再想到今日中东连绵不息的战火，心中更觉眼前这湖光山色来之不易。所谓“岁月静好”，从来不是理所当然，也不是拜苍天所赐，而是有先辈的牺牲和奋斗。

站在湖畔，看云影在水面缓缓移动，忽然明白：能够在这样的清晨或傍晚，从容享受这片土地的美好，本身已是一种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