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木错_hw

<p class="ql-block">贵州普安县距六盘水市150多公里,现在的六盘水市,正是由旧时的六枝、盘县、水城三县合并而成。五十年前,我在贵阳工作时,曾数次奔赴六枝、水城——那时山道蜿蜒,车行颠簸,半个世纪过去了,我自湖南赴普安避暑,水城近在咫尺,岂能不赴一场重逢之约?2025年8月27日,我登上普安开往水城的客车,票价八十元,风里卷着尘土的气息,也裹着出发的轻快——原来“觅”,从来不是寻找远方,而是奔赴记忆的渡口。</p> <p class="ql-block">我特意选了前排座位,目光越过驾驶座,高速公路如一条银亮的绸带,甩向天边;两旁青山连绵不绝,层层叠叠,仿佛时光未曾走远:当年学习驾驶的教练车在山路上盘旋,车还在山脚下时,那些男生就跳下车去摘着野果子,然后抄小路到山顶,怕师傅骂,就躲在路边,等车绕回时又从车厢后面悄悄地攀上车来,嘻笑声荡漾在山路中,小小车厢充满欢歌笑语,那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即没有生产任务,又没有经济压力,也没有谈恋爱,真可谓无忧无虑。</p> <p class="ql-block">山脚小路弯绕如篆,牵向炊烟升起处;田埂边的绿意被风推着轻轻晃动,像在呼吸,又像在低语。山不言,却悄然启封我脑海深处尘封的胶片,似如一帧帧泛黄的画面,正随车轮转动缓缓显影。</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汽车驾驶员是令人仰望的职业,女司机更是凤毛麟角。十八岁进厂,我原是打杂的青工;只因花名册上姓氏稀见,竟被挑中培训开铲车,后来因故铲车未开成,反被调入汽车队学习汽车修理,脏活累活抢着干,一身油渍工装,一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帽,成了我青春最倔强的徽章。再后来,厂里矿山选女驾驶员,因体检不合格筛去两人,我被从修车台前唤出,握上了方向盘。从此,我在云贵高原的大山里穿行,在陡坡与云雾之间,把一辆解放牌货车,开成了自己生命的延伸。</p> <p class="ql-block">摄于1974年,海鸥203相机</p> <p class="ql-block">车过牂牁江,目光被一道横贯青山的长虹攫住——浅灰桥塔如两尊沉默巨人,自幽谷拔地而起,直刺苍穹;鲜红主缆似凝固的火焰,在山风中舒展成一道轻盈弧线。往日的公路在崎岖的盘山路上绕来绕去,汽车在弯道里喘息、盘旋;如今的高速公路桥隧相衔,穿山越谷,车如飞鸟,在群山峰间腾跃起落。一绕一越,一绕一跳,是两种时光载着时代的速度与变迁。</p> <p class="ql-block">近两小时车程后,水城到了。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映着天光,街道宽阔而陌生——可就在这陌生深处,我仿佛听见了五十年前那熟悉的汽车引擎声。</p> <p class="ql-block">城门静立街尾,飞檐翘角在澄澈蓝天下勾出一道温润弧线,人来人往,市声喧腾。古城门不声不响,却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p> <p class="ql-block">回头一望,楼宇拔地而起,竟比山还高。可再高的楼,也高不过当年我站在驾驶室踏脚板上,与交管人员对峙时,那不肯低下的目光。</p> <p class="ql-block">水城区在贵州西部,六盘水的煤炭资源丰富,1964年三线建设时期被选定为西南煤矿基地,被称煤炭之乡,当年六盘水大小煤矿星罗棋布,往往可以用一瓶汽油换一船(船形竹筐)煤,用一瓶汽油换一筐洋芋(土豆)。水盘水属于高原季风气候,六月均温仅二十四五度,又有“中国凉都”之称的避暑胜地。</p> <p class="ql-block">广场之上,老塔楼与玻璃幕墙并肩而立,就像两位老朋友相逢:一个以砖石低语着从前,一个以光影叙说现在。</p> <p class="ql-block">这里是贵州三线建设博物馆,玻璃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澄澈而温厚,仿佛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静立风中,轻声呼唤着我,我推门而入,不是参观,是赴约;不是回望,是归航。</p> <p class="ql-block">“三线建设搞不好,我睡不好觉。”毛主席的题词,红字烫在青砖墙上,题词是召唤,是焦灼,是热望,是千万人把青春押进深山、把名字刻进钢梁的铮铮誓言。</p> <p class="ql-block">展厅中央,“大三线建设”五字如碑矗立;天窗撒下一束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如时光的碎屑,无声旋舞。它们不言,却比任何解说更沉:原来最深的铭记,常以沉默为底色</p> <p class="ql-block">“贵州三线建设”几个红字悬于展厅中央,沉甸甸的,压着空气,也压着心跳。有些历史,不必讲完;站一会儿,光尘落肩,便懂了——那一代人用脊梁撑起的,不只是厂房与铁轨,更是我们今日仰首时,那一片无垠的晴空。</p> <p class="ql-block">“艰苦创业”四个字由粗粝石块垒成,棱角分明,不加雕饰。它不美,却比任何浮雕更挺拔;它不响,却比任何号角更嘹亮——那是不肯弯的脊梁,是冻土里钻出的芽,是所有“觅”字背后,最原始而滚烫的动因。</p> <p class="ql-block">奔波一日,同伴已歇,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我独自出门,不为寻路,不为觅食,只为循着记忆的微光,去叩问几处地名:矿务局、火车站、交通监理站。</p> <p class="ql-block">把矿务局、火车站、交通监理站,食宿站、自卸车、养路票、检讨书,它们如散落的珠子,唯有串起,我的青春才不散帧。原来“觅”,是用脚步缝合时间的裂痕,是让散落的自己,重新聚拢成形。</p> <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初,我在贵阳耐火材料厂当汽车驾驶员,遥远的沿途总有食宿站,就如古时的驿站,专供司机吃饭歇息的地方,没有驾驶证,还不与接待,那日中午,服务员误将9两米饭当着5两饭递给我,我竟然也把9两饭吃完了,饭前车跑得稳,饭后,车辆出现故障,下坡一切如常,上坡便乏力,一个小小坡都冲不起,还需挂一档,甚至熄火,同伴笑我“吃喝皮”,吃多了,连车都压得喘不过气,这笑料,笑过半生,原来最深的乡愁,有时就藏在一碗多盛的米饭里。</p> <p class="ql-block">那时常跑六枝、盘县、水城倒运煤:煤从矿井装车,运至火车站,再由火车运回厂里。一次厂里派四辆解放自卸车赴水城倒运煤,唯有我是女司机。某日,同事车被矿务局局长儿子的车别了一下,把叶子板拉坏了,几名同事手持撬胎棍欲讨说法,对方竟坦然道:“我以为是那位女司机的车,故事要別她一下,未想搞错了车”,车终由矿务局修好,架未打成。另一次,被交管人员拦停,要求我载人,因是自卸自卸车我拒绝了,交管人员知道我们厂车有不带养路票的习惯,要求出示养路票,并且要扣我的车,卸我的煤,我誓死捍卫我的车和煤,和交管人员吵起来了,他站地面上,我站在汽车踏脚板上,居高临下,半点不肯退让,结果被扣驾驶证证,只好连夜驱车五百公里返贵阳取养路票,再折返水城,写的检讨也进入了驾驶员档案,后调入车管所工作,亲手撕去那纸检讨,可撕得掉字迹,撕不掉那夜星光下飞驰的车轮,撕不掉那段记忆,撕不掉踏脚板上气势逼人的自己,原来“觅”的是:当年那个不肯让扣车被卸煤、不肯低头的姑娘,正是我此生最该重逢的人。</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六十年代三线建设潮起,父亲受命担任建设水城钢铁厂指挥长,文革岁月里,水钢那座高耸的烟囱上的标语,写着父亲的名字,“打倒走资本主义当权派”,这是同学告诉我的,我却一直未能亲眼一见。此次专程赶赴水钢,踏足这片父辈奋斗过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厂房街巷,竟与我儿时的生活环境非常相似,如出一辙,时光与亲情,仿佛在此刻交织重叠。</p> <p class="ql-block">再见吧充满煤炭味,汽油味和野果味的青春,再见啦,充满故事和记忆的六盘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