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术(上)

光平子/湖上散客

<p class="ql-block">  我们村深藏于大盘山脉腹地的峡谷之中,从辞官隐居于此的始祖算起已有近千年村史。村里卧虎藏龙,能人异士辈出。在我儿时眼睛里,他们几乎不是凡人,是像神一般的存在。 </p><p class="ql-block"> 催 降 </p><p class="ql-block"> 如果村里发生灾难性厄运,比如发生疫情、遭受火灾火或者遭遇洪水、泥石流、干旱等灾害。村里人就会通过催降向神灵求助。</p><p class="ql-block"> 我十几岁时的一个夏夜,大人们在后山晒场上办了一场催降。那年夏天,将近一个多月没有下过一滴雨,严重干旱使得水田龟裂、稻秧点一把火就能燃烧,旱地上的玉米苗更是早就枯萎。连人畜饮用水都不能满足。大人们都忧心忡忡。于是要通过催降向神灵祈求天降甘霖。</p><p class="ql-block"> 充当降童的银辉大叔和我父亲同年。但他不像村里一般男人,只知道下死力在地上伺候庄稼。他不愿干又苦又累的重体力活,却靠做“牛牙郎”比谁都活的滋润。“牛牙郎”就是乡村集市上耕牛买卖经纪人,他们在买主和卖主间拉皮条、做撮合,买卖达成后向双方收取一定佣金。厉害的牛牙郎,就像命相大师,他们看牛的骨架、毛色、四脚、牙口、眼神、叫声,就能看出牛的健壮程度和性格脾气,判断是不是一头好耕牛。加上练就三寸不烂之舌,撮合成功的概率其实很高。</p><p class="ql-block"> 他的另一个本事就是做降僮。他在村里表演催降仪式,也到四邻八乡充当降僮。</p><p class="ql-block"> 大晒场上有两张八仙桌搭起的祭坛,上面摆放香炉、水龙神位以及酒米肉等供品。仪式开始后,锣声响起。起初节奏缓慢,后来锣声越来越急促,现场气氛陡然紧张。降童站在坛前,在锣声“催”动下,开始浑身颤抖、摇头晃脑、跺脚拍腿。父亲轻声告诉我这是神灵开始附体。突然,降僮猛地站起,双眼圆睁,手舞足蹈,手中铃铛使劲抖动。神灵已经完全附体。</p><p class="ql-block"> 手捧点燃清香的人们赶紧跪地拜神许愿,祈求村里早降甘霖、消灾降福。降童以神灵口吻告诫村里人,只要承诺今后但行好事、戒断是非,两个时辰内自会下雨。大家就对着附体的神灵大声承诺。</p><p class="ql-block"> 神灵开导完毕,催降仪式接近尾声,主持人喊到“送神”。当当当的锣声再次响起。降童再次出现剧烈的抖动、跺脚、拍腿等动作,之后动作逐渐减缓,最后猛然惊醒过来。醒来的降僮恢复常人模样,他浑身大汗淋漓,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p><p class="ql-block">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当天后半夜真的哗哗下起雨来,密集的雨点打在屋顶瓦片上响成一片。</p><p class="ql-block"> 讲肚仙</p><p class="ql-block"> 人与神的沟通还有一种方式是讲肚仙。讲肚仙一般都是个人和家庭与逝去亲人“对话”。肚仙婆多为女性,她们肚子里能住进鬼魂,死者灵魂通过她们之口与生者沟通。</p><p class="ql-block"> 住我们家隔壁的桂香婶家里很穷。每年农历四月,地上麦子没完全成熟,缸里存粮又已经告罄,青黄不接的缺粮时候,母亲就常常接济桂香婶一些玉米面、红薯干,帮她家度过难关。老天爷也欺负老实人,在桂香婶四十多岁时,男人生病去世,留下三个未成年孩子,孤儿寡母的日子更加难熬。</p><p class="ql-block"> 有天,桂香婶来到我家,跟我母亲诉说自己命苦,一边说一边流泪。母亲劝解她孩子还小,一定要想开些,将孩子拉扯大。桂香婶告诉母亲说,近几天她男人托梦给她,告诉常有小鬼向他索要财物。每次梦中惊醒后都十分害怕。母亲劝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新鲜梦,不要太担心。又给她出主意,请金兰讲个肚仙吧。</p><p class="ql-block"> 金兰就是村里的肚仙婆,村里寡妇遇到难事就会通过她和死去的男人对话,求得摆脱和慰藉。于是,桂香婶听从我母亲意见叫金兰婆讲肚仙,我也就有机会跟在母亲身边看了到这场神秘莫测的仪式。</p><p class="ql-block"> 桂兰婶在堂屋摆上八仙桌,上面放了几碟水果、大豆、米,一只酒杯斟了半杯黄酒,一只碗里装着半碗清水。一对蜡烛台上点亮蜡烛。肚仙婆金兰身穿藏青大襟布衫和裤子,比平日更加利索。她神情肃穆地询问了桂香婶男人出生年月、去世和安葬时间、地点以及全家人的生辰八字。然后叫在场所有人凝神屏气、不能发出声音。金兰婆拿出一支清香,点燃后对着祭坛摆了三拜,插在桌上一个装满米的小碗中。金兰婆半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半晌后,开始不停打呵欠。随着金兰婆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她睁开眼,用完全陌生的表情和一个像男人的声音,跟桂香婶说“你来啦?”,并说起夫妻俩过去往事。桂香婶痛哭流涕,迫不及待地问男人过得好不好、缺不缺钱花、有没有病痛等。金兰婆用男人口吻一一作答,嘱咐她要好好过日子、好好待小孩,一切都会好起来。还请女人为他拜一场“斗”(一种祭拜祖宗和星宿消灾祈福仪式),摆脱周围小鬼纠缠云云。对话完毕金兰婆又开始打呵欠,经过一阵剧烈的呵欠,才慢慢“清醒”过来。</p><p class="ql-block"> 讲肚仙后,桂兰婶完成了对男人的承诺,给男人做了一场“拜斗”仪式。之后,她独自一人拉扯大一个女儿、两个儿子,让他们成家立业。桂兰婶活到七十多岁去世。</p><p class="ql-block"> 掐 课</p><p class="ql-block"> 村子房屋大部分以院落形式构建,院子里的人家墙壁屋脊相连。院落之间仅隔一米小弄堂。村庄中央有一条街,从村头到村尾有几百步长。说是街道,其实宽不到三米。村落建筑是十分密集的。从村四周的山上往下看,黑压压的屋顶连城一片。村子与田野、山岭紧密相连,出村就是野外。那时候村里人丁兴旺,大部分家庭都有很多孩子。人多手杂、生活忙碌,丢失东西的事情就时有发生。丢了东西反复寻找不见,人们就会向村里懂“掐课”的人帮忙。村里有几个人老人会掐课,最厉害的还是我表伯,就是我在另外文章介绍过的那位风水先生。</p><p class="ql-block"> 有天我放牛回家,发现插在后背刀鞘里的柴刀丢了。下地收秸秆、上山砍柴、割牛草猪草柴刀都是必需工具,也是野外面对付蛇虫野兽攻击时的防身武器,村里人每天都离不开柴刀。我非常着急,当天我干了很多活,转了很多山,走了很多路,实在想不起柴刀丢在什么地方。母亲就说,请表伯掐一下课。</p><p class="ql-block"> 表伯就住在同一个院子。我到他家时,他也刚从地上回家。他边洗手边询问柴刀丢失情况,比如当天干了哪些活到了哪些地方、最后使用柴刀时间、发现柴刀丢失的时间和地点等问题。他掐指算了时辰说,柴刀不会遗失,应该搁在东南方向的高处,可以沿着某条路寻找,多看田埂、驳坎、凸起的岩石等高处。第二天一早,我按照表伯指点,果然在一条田埂上发现了丢失的柴刀。想起昨天在这里捆扎过牛草,将柴刀遗落这里了。意外顺利地找到了柴刀,心里对掐课就觉得莫名其妙。</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家里丢过钥匙、箩筐等物品都曾叫表伯掐过课,后来也都找回来了。最诡异的是我们家遭贼的一次。那年春节,家里人都在村祠堂看大戏,窃贼架梯子将家里现金、衣服、给姐姐做嫁妆的布匹、麻袋等洗劫一空。家里本就很穷,被盗东西都是全家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的积累。父母亲一夜白头,向大队和公社报案后也毫无进展。父母亲就叫表伯掐课,表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掐算半晌后说,也不必太担心,不出一年自然会有结果,并叫我们家人留意村里周边的东西。大半年后,大姐发现某邻居晒出的一条毛巾疑似我家被盗物品,报案后派出所介入调查,果然查清是两个邻居勾结外村亲戚所做盗窃案件。</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来,表伯掐课并非就是玄学,更多地是源于经验和对村里情况的熟悉。从旁观者角度冷静分析,得出合乎逻辑的结论,自然比当事人在着急忙慌情况下,更加准确可靠。他断定我家盗窃事件一年内会有分晓,也是判断在短时间内大量东西被盗属于熟人作案,而且来不及转移到外地,被盗东西都是日用物品,等盗窃者放松警觉自然要使用这些东西。按照这样逻辑作出的判断,自然就非常合乎情理。</p><p class="ql-block"> 缩骨功</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从中学毕业后就到邻村当代课教师。村里的年轻人晚上无处消遣,就都到我的房间吹牛聊天。有时候从野外抓到石蛙、菜花蛇等东西,还借我的小厨房烧了,当做下酒菜一起喝酒。</p><p class="ql-block"> 在聊天中了解到村子里有个奇人。此人早年走江湖靠卖艺为生。能玩魔术、会杂技,最厉害的就是缩骨功。所谓缩骨功就是能将关节骨骼压缩乃至折叠,穿过狭窄的地方。村里人都叫他洪林师,六七十岁样子,矮矮瘦瘦、皮肤黝黑,平时不苟言笑,看到我就朝我笑笑。他家在村头山脚下,三间土坯房,房前有个小院子。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两个女儿已外嫁它村。老两口独自过活。</p><p class="ql-block"> 我到这个村代课第二年,和洪林师的交往多了起来。原因是他的小孙子上学了,成了我的学生。洪林师很疼爱他的小孙子,常常来学校看小孙子。有时候给小孙子送衣服,说衣服穿单薄了怕冻着。有时候给他送吃的,说早上匆忙上学忘了吃饭。时间久了,我看出来他就是找个机会亲近小孙子。我又从村里人听到,洪林师性格孤僻、话不多,对两个儿子要求特别严格,两个儿子成家了还对父亲畏惧,平日就不敢轻易打扰父母。洪林师对小孙子表现出来的慈爱,就是隔代亲了。</p><p class="ql-block"> 熟悉后,我就向他求证关于他身世的传闻,开始他也就笑笑。看我实在好奇,就跟我透露了他点滴身世。</p><p class="ql-block"> 他原本是安徽凤阳人。凤阳是朱元璋皇帝的老家,丘陵地带、土地贫瘠,常常闹水灾旱灾。老家养不活人就出门找活路,“凤阳花鼓”班是唱曲的,“凤阳婆”是演杂技、看病卖药为生,这些人卧虎藏龙、身手了得。洪林师就是凤阳婆的后代。他从小跟着父母和一班人转辗各地,父亲会硬气功、缩骨功、上刀山、变魔术以及拳脚、刀叉表演,母亲能唱花鼓、轻功、点穴以及柔术等技艺。表演是吸引人围观,目的是兜售治刀伤、烧伤、头痛、牙痛、无名肿毒、小儿腹胀等病痛的“神药”。他们行踪飘忽、居无定所,吃了这餐不知道下餐在哪里,生活极不稳定。说是卖艺为生,其实跟叫花子差不多。</p><p class="ql-block"> 他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成长,从小跟着父母学手艺。所谓“缩骨功”,就要从小就有训练的“分筋错骨”绝技。 从他五岁开始训练缩骨功,每天都要将肩关节、髋关节等强行拉拽到脱臼,然后在复位。每次痛的号啕大哭。还要全省被塞到一个桶内,使身体呈折叠状态,强行拉伸腰椎和肩关节韧带。两年后肩、腰被拉脱臼不再剧烈疼痛了,就开始训练让孩子自己发力让关节“卸下”和“复位”。无论严寒酷暑,每天都要训练,直到能自如将关节“卸下”,能将肩膀往前压缩到一起,将腰身折叠起来,才算将“缩骨功”学成。</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他们到这个村里表演,他突发疾病、上吐下泻,不到三天身体就垮了。用了很多药也不见效果,大家都认为是患了疫症。带他一起上路不可能,待在村里陪他也不现实。这时候他老丈人收留了他,每天用草药偏方治疗,又熬米汤喂了吐、吐了喂。一个多月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身体慢慢恢复过来。老丈人妻子很早去世,带着十六七岁女儿过日子,除了干农活还会打猎、采药。洪林师身体痊愈后,他已经离不开这里了。因为老丈人对他的再生之恩要报,他女儿不避嫌为他煎药喂药、擦身换衣的恩情也要报。他就留下来三个人相互扶持过日子。</p><p class="ql-block"> 后来,两个年轻人就结为夫妻。<span style="font-size:18px;">他说,由于从小训练缩骨功,身体其实有严重后遗症。下雨天肩膀和腰椎就疼痛,他也不能拎重物、挑重担,很容易习惯性脱臼。好在他心思活络,靠做手艺和养母猪,生活越来越好。他和妻子</span>生了四个儿女,并将他们抚养成人,让他们成家立业。他为恩重如山的老丈人养老送终。还回一趟凤阳找到了解放后回老家定居的亲身父母,他们去世后又千里迢迢赶去料理了后事。现在就和妻子岁月静好、一天天老去。</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