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河水静得能照见云影天光,对岸的灰瓦马头墙、岸边的石狮子,连同红栏杆下慢悠悠踱步的人影,都一并沉在水里,像一幅被时光洇开的水墨。我蹲在岸边,看灯笼的光在水波里碎成金箔,忽然就懂了什么叫“年味”——它不在别处,就在这水光与人影的晃动之间。</p> <p class="ql-block">石桥横跨水面,灯笼一串串垂下来,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桥上人来人往,有提着年货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母亲,还有举着糖葫芦、笑得露出豁牙的小孩。我跟着人流走上桥,石缝里钻出几茎枯草,灯笼暖光一照,竟也有了春意。这桥不单是路,是千年社火踩过的脊梁,是灯影里未熄的火种。</p> <p class="ql-block">城楼巍然,砖缝里嵌着几百年的风霜,可檐角挂的灯笼却崭新锃亮,红得烫眼。松树上缠着灯串,树下摊主正把刚剪好的窗花往红纸堆里按,剪刀“咔嚓”一声,像一声清脆的锣响。我站在城楼下抬头,看见现代广告牌的冷光与灯笼的暖光在半空悄悄握手——原来年味从不拒绝新旧同台,它只认一个理:热闹,得是活的。</p> <p class="ql-block">“世界文化遗产 中国大运河”几个字刻在石碑上,庄重得让人想低头。可碑前几个孩子正踮脚去够松枝上的灯笼,笑声噼啪作响;一位大爷举着手机,把石碑、灯笼、运河水全框进镜头里,还嘟囔:“得拍清楚,发朋友圈,让老家的娃也看看咱浚县的根!”——遗产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标本,是活在人手里的灯,是吹不灭的火。</p> <p class="ql-block">整条街都在发光。灯笼从屋檐垂到门楣,从门楣绕上树梢,连电动车把手上都系着小红绸。我走过一家铺子,老板正往门框上贴春联,墨迹未干,他抬头一笑:“火气旺,年味才足!”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锣鼓点,咚锵、咚锵——那声音不急不缓,像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浚县的骨头上。</p> <p class="ql-block">青砖墙、木格窗、灯笼串串垂,招牌上“正宗淮阳网”几个字被红纸衬得格外精神。我停在一家小铺前,看老板娘把刚蒸好的枣花馍摆上竹屉,热气一腾,灯笼的光便在馍皮上轻轻跳。她塞给我一个:“趁热吃,社火还没开演,年味先蒸上了!”</p> <p class="ql-block">竹篮摊前围了几位大姐,手指在细篾间翻飞,挑、压、绕,篮子就活了。篮沿上还编着小狮子头,憨头憨脑,咧着嘴笑。一位大姐把篮子递给我:“拿回去装年货,保准装得下整条街的热闹。”我接过来,竹香混着灯笼的暖香,手心微微发烫。</p> <p class="ql-block">石牌坊下,游客围着小摊挑物件,有黑亮的小鼓,有绣着金线的香包,还有泥捏的狮子头,憨得让人想捏一把。我拿起一个,指尖触到微凉的陶土,再抬眼,牌坊上“浚县”二字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柔光——原来千年社火,就藏在这指尖一触、抬眼一望的烟火里。</p> <p class="ql-block">两只舞狮头蹲在摊前,黄鬃飞扬,红舌卷曲,眼珠乌亮,仿佛下一秒就要抖擞起身,踏鼓而舞。旁边帐篷上“火香”二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社火之“火”,是心火,是灯火,是代代不熄的年味之火。</p> <p class="ql-block">屋内,几匹彩马悬在半空,鬃毛是红绸,眼睛是亮片,马背上还系着小铜铃。鼓就搁在正中,鼓面绷得发亮。我伸手轻叩一下,“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檐角灯笼都似晃了晃——这声音,和千年前社火队伍出发时的鼓点,原是一脉。</p> <p class="ql-block">“醒狮贺岁”四个字红得灼眼,旁边“第十八届中原(鹤壁)民俗文化节”的海报在风里轻响。一位女士举着相机,镜头对准的不是海报,而是她身后——一群孩子正踮脚摸狮子头,笑声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叮叮当当,像一串没落地的铜铃。</p> <p class="ql-block">红桌、红鼓、红横幅,“醒狮贺岁”四个字烫在眼里。狮子头蹲在桌上,鬃毛被风吹得微动,仿佛正蓄着一口气,只等一声锣响,便跃入人海,踏碎寒冬,踩出春雷。我站在桌边,没拍照,只把那红,那鼓,那将起未起的势,一并记进心里——原来年味醉人,醉的不是酒,是这扑面而来的、活生生的火气。</p> <p class="ql-block">夜色渐浓,石桥、流水、城楼,全浸在灯影里。水中的倒影比岸上更晃、更暖、更真。我站在桥头,看一盏灯,再看水中那盏灯,忽然分不清哪是千年,哪是今朝——社火火千年,原来火不在别处,就在这一盏灯、一捧光、一颗跳动的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