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犊子

王素艳

　　注：文字首发于本人微信公众号“素简”，配图引自网络。



　　呱呱村是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并不似村人臆想那般名声在外。

村子建在崖边，一片片黑松林仿佛一地乌鸦。

村长是个老头子，名叫“豁牙子”，见天浑浑噩噩，瘪着嘴讨酒喝。他老婆子是事实上的村长，在跟吃喝拉撒或东家长西家短有关的一应事宜上有泼天的热情。

有人私下里蛐蛐：“娘们唧唧的公母俩，净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扯犊子听见了，也不吭声。他向来嘴笨。

然而，就连大大咧咧的扯犊子也逃不过被细枝末节填满的命运。

　　某天一大早，村长老婆子就隔着一道窄门二进院子喊他了，回声三起三落。

扯犊子吐口唾沫，把烟袋锅子往炕里一扔，一边自言自语：“这个碎嘴子！”

“碎嘴子”是村长老婆子的外号。至于她大名叫啥，倒没几个人记得。

扯犊子慢慢悠悠走出屋，见碎嘴子站在大门口，一边用脚扒拉蔫不叽的大黄狗，一边揪嘴边蔫不叽的瘊子。

“啥事啊？嫂子。”扯犊子问。

碎嘴子一眯眼，扭答扭答地进了院，率先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倒似她是这家主人。

扯犊子不吭声，等碎嘴子开口。

碎嘴子眼珠子叽哩骨碌转了几圈，终于沉不住气，说：“九奶奶介绍那个人儿，你觉得咋样？”

扯犊子期期艾艾地道：“呃……我么，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碎嘴子瞥瞥乌突突的大柜和黄乎乎的墙，以及屋角抽筋扒骨的老沙发，暗忖： “就你这样的，还真不好再养活一口子……”

扯犊子似笑非笑地说：“那你还操心啥？！”

原来，碎嘴子把心里话全秃噜出来了。

其实，扯犊子一个人过还是几个人过，碎嘴子不关心。她关心的是自己的话有没有人听。

“往水里扔个石头子，还有回声哩。”她说，“人家女方也不是找不着对象。”

扯犊子在地下走柳儿，一边瞟瞟走三步退两步的老挂钟，琢磨着咋说。

碎嘴子却见缝插针，道：“咳，其实吧，你好好考虑考虑也行。别看九奶奶介绍那个我没见过面，但是，女方啥情况，我也听说个八九不离十。她拉扯着俩孩子，一个细糜子，一个半大高梁——两张小鸟一样的嘴呀！”

扯犊子站住，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

碎嘴子话锋一转，道：“哎呀，有个着急的活儿，你要不先干着。我有个远房亲戚，岁数比你小，那人儿才立整哩。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扯犊子暗暗嘟囔：“扯犊子。”

碎嘴子所谓的远房亲戚，就是个没边儿没沿儿没影儿的。扯犊子还真知道那位。毕竟，呱呱村虽没村人臆想的那么名声在外，可也不是一座孤岛哇。

碎嘴子察颜观色，见扯犊子不接茬儿，便挤挤眼，屁股一掉，朝门口走，嘴巴兀自嘟嘟囔囔：“瞎我这片心哪。”

扯犊子嗓子眼关门，一声没吱。

“不知好歹的东西。”碎嘴子见扯犊子似笑非笑的样子，心底隐隐泛起了酸水。

大门口的大黄狗懒懒地抬起头，眼皮像厚厚的河泥。

碎嘴子忍不住啐了一口，气不打一处来，真的是狗随主人哪。

她的脚印也暴跳如雷。

身后的门关上了，仿佛碎嘴子和她的脚都没来过，可是，她硬派给扯犊子的活儿却死攀着门栓不撒手。

　　天空低低地罩了下来。

碎嘴子只剩一张嘴露在外面。

村口的石墩子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石墩子上岁数了，恐怕豁牙子的爷爷还要喊它一声爷爷。但是，它不是老糊涂，甚至比蜻蜓蝴蝶一般活泛的年轻人还明白哩。

扯犊子也曾像蜻蜓蝴蝶一样活泛，一年到头走路哼歌儿，好似有数不清的奔头。那会儿，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墙，冬暖夏凉。扯犊子家地不少，但他手快脚快，干完自家的活儿，就在炕头上躺着，舒展舒展筋骨，再抽一袋子烟，感觉还有点儿滋润。

貌似比豁牙子都滋润。

所以，豁牙子决定让扯犊子和自己一样滋润。他把大脚、大脑袋、大嗓门家的活儿都派了一些给扯犊子，比如，让扯犊子替大脚点种，帮大脑袋锄草，给大嗓门收秋……

一开始，扯犊子虎虎生风地干着，一个人掰成好几瓣，晚上睡觉都忘了把胳膊腿儿啥的好好拼一拼。大脚大脑袋大嗓门对这个外姓的同村人点起了头，像一队白白胖胖的大鹅。

渐渐地，不用豁牙子说，碎嘴子也看出来扯犊子还有时间和精力，她便把给大娘老奶奶们跑腿儿的事儿也安在了扯犊子身上。扯犊子本来不愿意赶集上会，可碍于情面，也只好驾着自家的大黄狗去了，回来时左右膀子左右手左右腿都挂满了缤纷的累赘。

大娘老奶奶们为了表示感谢，曾把或远或近的亲戚家的女子介绍给扯犊子。

碎嘴子忙不迭地对豁牙子吹枕边风：“扯犊子替老娘们儿跑腿儿，不过隔个十天半月。他要是娶了媳妇，再天天给媳妇跑腿，哪顾得上老老实实听咱吆喝？！”

豁牙子那会儿牙还挺健全，也挺硬实，一听碎嘴子的说辞，当时嚼得咯嘣响。他抽空拍拍扯犊子的肩膀，说：“你没成家，偷着乐吧！看，你嫂子的碎嘴子把我磨成啥样儿了！”

于是，多少年过去，大娘老奶奶们都抱孙子曾孙子了，扯犊子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小犊子。

豁牙子和碎嘴子看在眼里，一声没吭。没媳妇是扯犊子的事，只要不耽误他帮工和跑腿就行。

　　其实，村里年轻力壮的不算少，但是，大多和豁牙子一个姓，或者和碎嘴子沾亲带故。支使他们干活儿，豁牙子两口子有那张嘴的功夫，还不如擦干净唾沫星子，看扯犊子出来进去东奔西走昏头胀脑哩。

但是，扯犊子毕竟也上了年纪，颈椎腰椎肩周手腕脚踝都不听使唤了，疼劲儿酸劲儿上来，比村西的大河都泛滥。

有一天，他怪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村长，我有点儿干不动了，后背疼两个月了……”

豁牙子正忙着听收音机，脸儿都没转过来，说：“等等。”

扯犊子没再打扰他，默默地退了出来，心里想：“村里那茬儿孩子都成人了，村长心里应该有数儿。”

结果，没过两天，碎嘴子又支使扯犊子跑腿儿了。

扯犊子拎着东西 ，摇摇摆摆走在路上，先后遇见邻村和镇上的熟人。他们看见头发灰白的扯犊子，都有几分诧异：“咋？你们村没人啦？让你一个老家伙跑腿儿。”扯犊子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只是摇摇摆摆往前走。不过，也许人家啥也没说，只是眼底有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罢了。

太阳升得老高，像个要流黄儿的大鸡蛋。

周围的树一棵比一棵矮。

扯犊子流汗了。他停下来，松了松领口。就这一分心的功夫儿，筐里红红绿绿的玩意儿劈哩叭啦掉在地上。

不知从哪里蹿出一只青蛙，鼓着雪白的肚皮看着扯犊子。

扯犊子倒不担心青蛙劫道，他担心的是天黑以前回不了村。因为，他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从前见过两次的指示牌此刻踪迹全无。

确定不是这条路。

就连空气的味儿都不一样。原来那条路有淡淡的土腥味，还有一股来路不明的腻子味儿。

扯犊子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猫下腰去，像一只抽抽的虾米。

他得捡东西，还得按原样摆好。

可是，那些方方圆圆扁扁的玩意儿归位之后，总是差点儿意思。

究其原因，扯犊子认为是自己眼花了。

继续上路。

一番兜兜转转之后，总算找到了记忆深处似是而非的小道。

扯犊子把脚踏上去的那一刻，耳畔仿佛同时响起了豁牙子嘴里的风声，和碎嘴子汩汩的口水声。

碎嘴子有个特点，就是她说话的时候，别人不能插嘴。一旦有谁不识相，动动嘴唇皮，她便准备开闸放水，用滔滔不绝的话语淹死他（她）。是以，呱呱村的人耳朵都有老茧，包括豁牙子。

　　犊子送完东西，天快黑了。

他摸摸衣兜，坏了，忘带手电了。只有半盒火柴。

他迟疑了一下，拖着两条腿慢慢挪，像拖着两匹笨重的老马。

一个小土包像贼一样探头探脑。扯犊子小心翼翼地用脚趾头把它扒拉到一旁。

半晌，又有一个岔路口仿佛鱼尾重重砸在水面上，水波荡漾。

扯犊子眼晕得紧。他摸出火柴，点着了一根，在微弱的火焰消失以前，好歹安抚了一下悸动的神经。

半盒火柴很快燃尽了，可路似乎长得没有尽头。

必须减负了。

扯犊子狠狠心，把眼袋卸了下来。紧接着，两只松松垮垮的眼圈也掉了下来。他看着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以至于再次经过被阳光烤蔫的小树棵子时，都没被认出来。

朦胧中，一架马车一闪而过。仿佛是向着呱呱村的方向。

扯犊子伸长脖子喊，没声儿。伸长胳膊摆动，没人看得见。

他一着急，摔了，全身上下火辣辣地。

不晓得哪里飘来一股烟，给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世界缀上了一层诡谲的花边。

扯犊子勉勉强强用胳膊撑地，想坐起来，结果，骨头不听使唤，他又倒了下去。

绵绵不绝的土地沉吟不语。

扯犊子记不清自己是咋回去的了。反正他一连多少日子下不了地。

有一天，豁牙子和碎嘴子在家喝酒，一边吃花生米。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扯犊子。

“这个笨蛋玩意儿！路都能记错！”豁牙子说。

碎嘴子惋惜地摇摇头，因为，这么好使的机器竟然出故障了，还得找个趁手的家伙什儿。犯愁啊。

　　扯犊子家的大黄狗再见到碎嘴子时，已是秋天了。

碎嘴子扭答扭答地走进院，对正在晒太阳的扯犊子说：“咋样儿了？”

扯犊子眯起眼，半晌才认出来是谁。

“是嫂子啊！”

碎嘴子问：“有个好活儿，我谁都没告诉，就给你留着哩。”

扯犊子抹抹脑门的汗，答非所问道：“这天！秋老虎哇！”

碎嘴子撇撇嘴，说：“你快起来溜达溜达！再呆几天，零件都生锈了！要搁过去啊，连工分儿都没了！”

扯犊子打个哈欠，没接茬儿。

碎嘴子有点儿懊恼，心想：“咋的？看你这架势，还想上天？！”

她调动了所有的口水。

扯犊子的耳朵肉眼可见地耷拉了。

大黄狗走过来，鼻头湿湿地闪着光。

“这个狗东西！”碎嘴子调转枪口。

大黄狗白了她一眼。四条腿的才不惯着两条腿的哩。

碎嘴子刚要发作，扯犊子悠悠地说：“给介绍个对象呗！我这吃饭都费劲……”

碎嘴子脸一僵，急头白脸地道：“咋一说干活儿，你就要人儿哩？”

扯犊子心想：“纯扯犊子。我这么多年帮工跑腿儿，也没见你们两口子找人替我……”

他一摆手，淡淡地说：“咋？要人儿不对？谁也不是机器，还能一老转个不停啊？就是机器，你也得上上油，保养保养，别可着一台机器造哇！报废了，算谁的？”

碎嘴子抬腿就走，她可没功夫听谁唠叨，尤其是对方不打她心上过。

她忽然想起来，豁牙子该装假牙了。要不，就那跑肚漏风的嘴，在大家伙跟前说话都没份量了。一旦豁牙子张不开嘴，自己唾沫再多，也只能在家里浇浇花了。

起风了。

扯犊子看着碎嘴子闪闪烁烁的背影，鼻子两侧深深的沟壑终于下定决心掉了下来，压扁了一个没头没脑没滋没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