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站在高处望下去,那一片黄墙黑瓦的古寺,便像一方被时光摩挲得温润了的旧玉,静静地泊在江南初春茸茸的绿意里。这便是张家港大新镇的双杏寺了。而寺外的田野,已然被油菜花染成了明媚的鹅黄,那黄是泼辣的、烂漫的,又仿佛金色的潮水,温柔地拍打着庙会的喧嚣边缘。从小庙的门前,那条瘦瘦的村路开始,一直到远处那道弓着背的石桥上,竟密密麻麻、蜿蜿蜒蜒地,铺开了一条人的河,一条物的川。各色的篷布,蓝的、红的、白的,参差地搭着,连成一片荡漾的、彩色的波浪。人声,沸沸的,烘烘的,混着油锅里“滋啦”的欢唱,糖画匠人勺尖流下的琥珀色的细丝,以及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泥土与草木苏醒过来的气息,酿成一股厚实而暖烘烘的庙会的风,直扑到人脸上来。这风里,满是烟火人间的踏实与热闹,又裹挟着油菜花那清甜的、略带青涩的芬芳。</p> <p class="ql-block">进香,是这热闹庄严的序曲。寺门大敞着,是沉静的紫,门楣上悬着红幅。望进去,殿内光影幽微,那尊佛的金身,在缭绕的香烟里,显得慈悲而遥远。穿着厚棉衣的老妪,颤巍巍地点上香,合十,跪下,深深地将额头贴向蒲团。她的祈求是无声的,或许只为儿孙的平安,或许只求来年无病无灾。这份心愿,质朴得如同她篮子里青翠的蔬果。礼罢佛出来,仿佛便从云端落回了厚实的大地,融进了门外那一片活色生香的喧嚷里。</p> <p class="ql-block">这庙会,实实在在是老了的人间,亦是老友重逢的暖巢。你看,那向阳的路边,两位老姊妹正坐着呢!一位头戴红帽,身着深蓝棉袄,像一棵朴拙的冬青树;另一位戴着紫红绒线帽,穿了件粉紫花纹的背心,倒显出几分俏丽来。她们各坐一只小木凳,膝盖几乎抵着膝盖,身前摊着几捆水灵灵的白菜萝卜,还有满当当的竹篮。可她们的心思哪在卖菜上?只见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频频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聚成两朵盛开的菊。那笑声是低低的,却像阳光下的尘埃,活泼泼地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她们或许在追忆去年的庙会,或许在唠叨各自孙儿的趣事,又或许只是问问“你的老寒腿今年好些未?”——这便是这庙会最动人的景致了,不是买卖,而是这絮絮的、被春日晒得暖透了的家常话。</p> <p class="ql-block">这人的河流,淌过各式各样的摊子。一位穿白羽绒服的妇人,正坐在小马扎上,埋首于一座鞋山之中。她的双手粗糙却灵巧,针线在黑色的棉鞋帮子上飞快地穿梭,偶尔拿起锥子,在鞋底上用力一钻,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她不大吆喝,只是安静地做着,仿佛手中诞生的不是一双双鞋,而是一个个踏实的、温暖的冬天。这份沉默的手艺,自有一种让时间慢下来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去,色彩便陡然活泼起来。那是卖香包的摊子。木架子上,挨挨挤挤地挂满了各色香包,黄的像新出的雏鸭,蓝的如雨后晴空,粉的似三月的桃花,上面还绣着细碎的小花,针脚密密的,散发着艾草与香料的清芬。一个穿紫外套的男孩,正拿着一串紫色的香包闻着,踮着脚张望。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整理着,旁边一块小纸牌上,还写着“多肉植”的字样,大约是兼卖些花草。这香包,据说能驱邪避秽,老人们总要买上一两个,给孙儿挂在床头,那香气里,便也缝进了一整年的平安念想。</p> <p class="ql-block">说到糖葫芦,那可是庙会上最明媚的甜。一个穿着粉衣、系深色围裙的妇人,围裙上印着“伊童年冰糖”和俏皮的草莓图案,她头戴一顶棒球帽,手上戴着透明手套,正像打理珍宝般,侍弄着一个白色的多层圆架。架上插满了糖葫芦的森林:有传统山楂的,红宝石似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有夹着橘瓣和瓜片的,黄绿相间,像封存了一角春天;还有滚满了芝麻的,棕黄诱人,散发着焦香。她轻轻取下一串,那糖壳脆生生地反着光,仿佛连空气都甜了几分。这甜,是庙会特有的甜,是能一下子把大人拉回童年的甜,老朋友相见,分食一串,那酸甜的滋味便和着笑语,直沁到心底里去。</p> <p class="ql-block">当然,最多的还是那些老物什。篾匠手里渐渐成形的竹篮,老木工刨子下飞出的、带着松木清香的刨花,那些凳子桌椅,式样是几十年前的,敦敦实实。老人们在这些摊前流连,摸摸这个,问问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对旧日手艺的眷恋。</p> <p class="ql-block">吃食摊更是热气腾腾。油锅里,金丝盘绕的馓子膨胀得像个灿烂的梦,炸糕的甜香混着萝卜丝饼的咸鲜,在空气里打架。</p> <p class="ql-block">春天在庙会上,是有形状,有生机的。那形状,便是一捆捆带着湿泥的果树枝条。桃、李、杏、橘……褐色的枝干上,已努出些茸茸的、雀舌般的芽苞。卖树苗的摊子前,总是最忙的。一位头戴红绒帽的大妈,口罩上方的眼睛笑成了弯月,她手里已握了好几枝,还在细细地挑。这绿色的希望,被她攥在手里,也沉甸甸地装进了心里。</p> <p class="ql-block">然而,这滚滚的红尘里,自然也藏着些不那么光亮的角落。在田埂边的帐篷下,红布桌上,冷冰冰地陈列着一排排牙模。横幅上“种植牙齿 镶牙”的字样,笔迹粗率。一位老人正张着嘴,任由摊主俯身察看,旁边围着几个同样苍老的看客,眼神里混着好奇、希望与一丝茫然的信任。不远处,或许还有自称“苗医”的人,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画着奇异经络的图。他们的言语,往往比他们的药方更“神”。这景象,让人看了心里不免一紧,像在暖洋洋的春日里,忽然吹来一丝带着铁锈味的冷风。</p> <p class="ql-block">日头渐渐西斜,光线变得绵长而温柔,给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庙外的油菜花田,此刻更是金波荡漾,与散去的人流相映成趣。人们开始踏上归途,手里或提着新买的板凳,或拎着青翠的树苗,或是一包糖糕、几棵青菜,衣襟上仿佛还沾着油菜花的粉。他们三三两两,蹒跚的背影融入那金色的花海与远处的村庄。那寺的黄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桥下的水,依旧绿汪汪地流着,载走了这一日的熙攘与欢畅,也仿佛将那些琐碎的祈愿、温暖的寒暄、甜蜜的滋味,以及那一点点不甚高明的欺骗,都潺潺地流向了更远的、平凡的时日里去。</p> <p class="ql-block">庙会散了,明日,生活依旧。但那因庙会而起的,对一株新苗的期待,对一把老椅的妥帖,对一串糖葫芦的甜蜜记忆,以及对这稠人广众中,与老友执手相谈、任春日暖阳晒透脊背的那份欢畅与安心,大约会像种子一样,埋进这些老人的日子里。这,便是这古老庙会,在最朴素的层面上,所完成的最大的功德了。</p> <p class="ql-block">庙会附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