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古槐，岁月回甘

碧海蓝天

　　我家门前的笨槐树，已静立百余载。他不似园林里身姿窈窕的景观树，亦无安徽千年古槐的虬干擎天，更不及山西洪洞大槐树那般根脉绵延、声名远播。他是一棵空心老树，腹中豁然开朗，如张开双臂的慈者，足以容我一人藏身——那是我童年的秘密堡垒，是风雨来时的避难所，是我私藏光阴的小小屋宇。

暮春初醒，他悄然抽芽，嫩枝如少女新烫的卷发，清雅而蓬勃；继而缀满细碎白花，风过处，甜香浮漾，悄然漫过门槛，漫过青石阶，漫过我整个澄澈的童年。

夏日浓荫如盖，层层叠叠，撑开一顶硕大绿伞☂️，整条胡同的人便聚拢而来：端碗纳凉、摆桌吃饭、摇扇闲话……槐荫之下，自成一方烟火小饭堂。

秋深叶落，嶙峋枝干才显露真容，蜿蜒如蛰伏巨龙；皴裂树皮，恰似爷爷拾柴归来的手掌，粗粝却温厚。冬雪纷飞时，褐色枝桠披上素绒，远望如梨云初绽，又似一位花白胡须的老者，在寒天里吞吐云气，娓娓诉说百年沧桑。

　　顺着槐影往里走，便是我家小院：圆门如月，院中灵枣树亭亭而立。五月枣红圈，我们铺开凉席睡于平顶，晨起张口，便能衔住一颗清甜微凉的鲜枣，甘润沁心，妙不可言。东侧两间砖房，一间是母亲的卧室，窗下静卧一台华南牌缝纫机——当年的贵重家当，曾为我那条心爱的绿裤子密密缝补十余次，针脚细密如岁月经纬，至今仍如老友般沉默守候。旁置一方一米见方的榆木案板，蒸馍擀面，揉进一家人的晨昏烟火。隔壁是厨房，砖砌灶台托着一口黝黑大铁锅，左手边卧着一架木质长风箱，拉推之间，火苗腾跃，饭香升腾。

灵枣树西畔，低矮牛棚横卧，门前石槽静默——长一米五，宽半尺，爷爷常在此筛草拌料，青草香混着牲口温热的气息，在斜阳里缓缓流淌。牛棚与堂屋夹缝间，停着牛车与农具，静候春耕秋收的召唤。

五六步外，一株石榴树亭亭而立，我常攀上平顶，自马门探身去勾那沉甸甸的红果，指尖触到果皮微涩，心却早已被甜意浸透。

堂屋是“里生外熟”结构：内为土坯，外砌蓝砖，楼上三扇“n”形门如时光之眼，静静俯瞰人间。楼下正中，长条几、八仙桌覆着红围布，两旁柳全椅端然肃立；里间煤火微燃，暖意氤氲，紧挨着便是爷爷奶奶的床，再往里，是我的小床、一方书桌，还有奶奶出嫁时带来的那只樟木箱——箱盖掀开，仿佛能闻见旧年樟脑与棉布的微香。

童年记忆，常随一声吆喝醒来：“谁要高桩馍——？”奶奶便牵起我和弟弟的手，掏出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买回一支竹签串起的白馍。她掰下顶上五分之一，没好气地塞给我：“给吃吧！”余下全归弟弟。那时我五岁，懵懂不解：他小我三岁，怎吃得下整只？如今想来，那被掰下的“顶”，或许正是奶奶无声托付的初阶——让我以长姐之名，悄然护他周全。

未行联产承包时，地里打井，妈妈牵我坐上小毛驴拉的车，“驾——”一声脆响，车轮碾过田埂。到了地头生产队堂屋，她变戏法般掏出一只葱香四溢的小油卷。我咬一口，酥香在舌尖绽开——那味道，至今仍是我童年幸福最朴素的注脚。

二姑家生产队兴旺，早早告别黑窝窝头，端上了白胖馒头。父亲每次去姑家，总带回一摞热腾腾的蒸馍。我和弟弟便如两只小燕子，日日趴在床沿翘首以盼，直到他身影出现，才扑上去，捧起软乎乎的白馍，一口口嚼着，仿佛嚼着整个童年的甜。

五岁那年，奶奶带我去河北武安大姑家。我脚背、头皮生了烂皮疮，痒得钻心，一抠便渗出黄水。奶奶折下笨槐枝，在锅里焙干、碾碎，拌入香油，细细敷在我溃处。药香微苦，却裹着槐树的温厚，仿佛整棵树都在为我疗伤。

后来父亲在董庄砖瓦厂做工数载，家中终于盖起全砖平顶房，院门发券，气派敞亮；更在大槐树下打了一口甜水井——自此，整条胡同的人皆来此汲水、浣衣、闲坐。槐荫之下，渐渐成了人声鼎沸的中心。

春至秋深，每至饭点，家家端碗而出，寻块青砖坐下，或脱鞋当凳，笑语喧哗。谁家饭香，谁家媳妇手巧，尤其逢年过节包饺子🥟，你尝我家萝卜大肉，我品你家韭菜鲜香，一碗饭里，盛着几户人家的滋味与情谊。邻居叔叔最是讲究，若谁吃饭时不慎放个响屁，他必捏鼻端碗疾走，引得众人忍俊不禁，笑声如槐花簌簌落满一地。

我最爱清晨来压水的那位新嫁俏媳妇。她立于槐树旁小压水井边，手扶铁杆，一压一抬，清冽井水汩汩涌出，水汽氤氲如雾。她举手投足轻盈如风，挑起两桶水时，扁担微颤，腰肢轻扭，裙裾微扬，恰似一朵初绽玫瑰。我常看得入神，直到她拐过巷口，身影消尽，心尖还跳着那抹水光与笑靥。

三位姑姑，皆是我心尖上的客。大姑远在河北，每次来都如春风过境。我必早早立于大槐树下翘首张望，远远见她身影，便撒开腿奔去，张开双臂扑进她怀里——若那时有相机，定能拍下我笑得眯成缝的眼睛。可她住不了几日，又常独自躲至槐树浓荫下垂泪，泪珠儿仿佛能淌过整条街。我站在不远处，心也跟着酸酸地皱起来。

暮春时节，笨槐树再次披上素衣：满树槐花如雪垂挂，清芬浮动，为老树添几分出尘雅致。听闻槐花可入药，亦有人收购。那年奶奶决意摘花换钱，贴补家用。收花人持长钩一旋，“咔嚓”脆响，花枝纷落，我们得了三十六元——可不久后，家中小毛驴误食塑料纸，猝然倒地，再未起身。全家悲恸无言，奶奶泪如雨下：“怕是卖了槐花，惹恼了毛大仙……”自此，纵使槐花铺地，再无人敢俯身拾取。

然而槐树仍是我们的乐园。月华如水之夜，我们在婆娑树影里捉迷藏，我总爱蜷进那空心怀抱，严丝合缝，仿佛被整棵树温柔拥住——那里，曾回荡过我们银铃般的笑声，至今仍在记忆深处轻轻摇响。

1996年春，家中新建小楼，大槐树恰在院墙之外。父亲无奈，请人锯去横枝，只余光秃秃的树身。谁知翌年春，枯干之上竟又爆出点点新绿！我奔至树下，仰头凝望，心间涌起难以言喻的狂喜——原来生命之韧，并非繁花似锦，而是断枝之后，依然敢向天空伸出手去。

那年十月十六，我嫁至不足千米的杜行。娘家中风波频起，火药味浓得呛得人人关系紧张，妈妈信主，她们说：你们信毛大仙，那是神，道派，我们信基督，所以他们虎视眈眈，战火连天，让你们家里也不得安生，刨掉大槐树，你们家一个派系，自然和睦。

又过了几年，于是，妈妈召集她们一些人就把大槐树拉倒了，我的心仿佛也倒了，我奶奶一辈子的精神支柱也倒了，我童年的美好见证也没有了，我欲哭无泪，也期盼着娘家人好好的。

敬爱的百年大树，承载在我童年的记忆，见证着我们三代人酸甜苦辣咸的大树，印证着我们家变化的大树，您永远屹立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