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谷正月十五闹红火

张跃才.视界

我在春天等你——不是一句诗，是太谷人心里捂了一冬的念想。正月十五的箕城街，风还带着料峭，可那行绿字，就那么立在街口，像刚抽芽的柳枝，轻轻一晃，就把人心里的冻土化开了。

2026.03.03.

一群姑娘踏着鼓点走来，裙裾翻飞如蝶，手里撑开的不是伞，是粉嫩嫩的花——伞骨是竹的，伞面是绸的，远远望去，像一簇簇被风托起的桃花。她们脚踩青石板，腰身轻拧，袖口甩出的弧度，恰似太谷秧歌里那句“扭断腰，不撒手”的老调子。树影斜斜地铺在她们肩头，身后灰墙黛瓦的铺面，也仿佛被这抹粉染得温软了。

绸带甩起来了，扇子打开了，人影在街心旋成一道流光。那绸带是红的，扇子是金边的，动作不求多难，但求齐整——左三步，右三步，扇开如莲，带扬似浪。路人驻足，孩子踮脚，连路边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忘了吆喝，只眯眼笑着，把糖葫芦杆儿往肩上一扛，也跟着轻轻打起拍子。

黄衣队伍来了，抬的是花轿。轿子不大，却扎得极尽心思：红绸缠柱，金纸剪花，轿顶插着几枝真腊梅，枝头还颤着未化的雪粒。抬轿人步子沉稳，肩头微晃，轿子便跟着悠悠地浮，像载着一整个春天在街心踱步。轿帘半垂，隐约见里头缀着小铃铛，走一步，叮当一声，清亮亮地落进人耳朵里。

红衣队伍接上来，更热闹。有人舞龙，龙身是红黄相间的缎子，鳞片用金线勾出，一抖一扬，活脱脱要腾空而去；有人举彩带，有人摇铜铃，还有人边走边把扇子“啪”地合拢又“唰”地展开，像一声声短促的欢笑。风一吹，彩带缠上路灯杆，人群里就爆起一阵哄笑——没人急着解，倒像那缠绕本身，就是年味儿打的结。

红衣人手里攥着彩扇，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花车缓缓驶过，车头扎着大红绸球，车身上贴着“福”字剪纸，边角还翘着一点胶痕，显得格外真实。围观的人往前凑，小孩骑在爹肩头，小手直往花车上够，大人也不拦，只笑着把孩子往上托一托：“够着了？够着了就沾福气啦！”

黄衣队伍又来一拨，头戴白巾，手执红杆，杆头系着红缨。他们不舞不跳，只迈着方步，一步一落，杆子点地，咚、咚、咚——像在叩问大地，也像在应和远处鼓声。花车停在牌坊下，车顶灯笼亮着，光晕一圈圈漾开，把“新春大吉”四个字照得温润生光。

鼓声最响处，是那群敲大鼓的。鼓面蒙着厚牛皮，绘着盘龙，鼓槌一落，声浪便撞得人胸口发颤。他们穿红金相间的衣，头戴绒球小帽，鼓点如雨，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可嘴角始终翘着。冬阳斜照，鼓面反光一闪，像龙睁开了眼。

花车再过，这回车上坐的是一位戏装人物，凤冠霞帔，水袖半垂，脸上敷着薄粉，眉心一点朱砂。车轮碾过石板，她端坐不动，可那眼神流转，仿佛真把一段老戏，唱进了正月十五的风里。街边灯笼连成串，红光浮在人脸上，也浮在车轮扬起的微尘里。

一位红衣女子立在花轿旁，手捧一柄金光闪闪的唢呐。她没吹，只静静站着，可那唢呐在她手里，就像一段未启封的喜乐。绣金的衣襟在风里轻动，头饰上垂下的珠串叮咚轻响——不用吹，年味儿已从她袖口、发梢、眉梢，一缕缕漫出来了。

队伍前方，忽见一员“将军”策马而来。当然不是真马，是高跷扎的骏马形，可那盔甲锃亮，红缨猎猎，腰间佩剑虚晃，竟真有几分威风。他身后鼓乐齐鸣，牌坊上“新春大吉”四个字被红绸托着，像一句沉甸甸的诺言，落在太谷人心里。

鼓阵排开，红金衣裳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鼓槌起落如飞，鼓声滚过街巷，震得屋檐下冰凌微微发颤。牌坊上“晋中市太谷区财政”几个字被红灯笼围得严严实实，倒不显公文气，只像乡亲们给年节贴的一张大红帖。

鼓阵中央，一位红袍人背身而立，双臂微张，不敲鼓，只听鼓——可鼓点随他呼吸起伏，快时如急雨，慢时如溪流。他不动，整条街的节奏便由他掌着。身后鼓声如潮，身前人潮如海，而他，是那潮头最稳的一块礁石。

“将军”又来了，这次不骑马，改执长戈，戈尖挑着一面小旗，旗上墨书“风调雨顺”。他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得街心发烫。鼓声、笑声、孩童追逐的尖叫、糖炒栗子摊子飘来的焦香……全被他这一步，稳稳收进正月十五的节拍里。

街道两旁，横幅红得耀眼：“新春大吉”“五谷丰登”“福满人间”。灯笼垂着，光晕融融，照见老人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照见年轻人手机镜头里，正框住一整个热腾腾的太谷。

花车缓缓停驻，车头横幅上写着：“财政局给全区父老乡亲拜年了”。字是红纸黑墨，边角微卷，像被风亲过。没人念那字，可人人都懂——这红，是太谷的底色；这闹，是太谷的呼吸；这火，是太谷人心里，年年不熄的灯。

摄影 张跃才

地点 太谷箕城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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