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半生的奔赴

张笑冬

迟来半生的奔赴（散文）

文/张笑冬

我家往东约三十公里，便是黄海。说起来不算远。早年间还要近些，顶多二十来公里就抵着海边了。这些年海一点点往后退，一年退出一百五十米去，新漫出的滩涂，单我们县就有六百多公顷。搁全市看更了不得——凭空长出二百七十平方公里新地。滩涂上的蛤蜊、小蟹、泥螺、盐蒿菜，多得能让人挑花眼——这些事，我从前在外头打工，没少跟人炫耀。走南闯北这些年，逢着有人问起家乡，我就把这些话翻出来说，心里总带着点得意。

可我有桩事，从来没跟人提过。我是海边长大的，这话讲了几十年。实情却是，活到这把年纪，竟一回也没正经见过家乡的海。海离村子不过几十公里，说起来抬脚就能到的事。可小时候被学校绊着，长大了被生计缠着，一年年下来，总有个由头把自己困住。海一直在那儿，我却一趟趟错过了。按理说，它该是烙在我骨头里的东西，是我这个海边人最该熟稔的景致，到头来，反倒成了最生分的地方。那些年听人聊起海，说浪头多高，滩涂多宽，风里多腥，我就在旁边应和着，不敢多接一句。心里明镜似的——我是个顶着海边人名头的冒牌货。

今年大年初五，小姨家请俩女儿吃饭，我们老两口也跟着去了。饭罢，妻子、小姨连带小姨家的两姑姑凑了桌小麻将。我与女儿女婿都不好这个，小女儿说去县城逛逛，我说县城有啥玩头？比你们苏州无锡还热闹？不如去海边看看。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活了这么大，还没正经看过家乡的海呢。”大女儿惊奇地瞪大眼睛：“爸，你这么大岁数没看过海？”我说：“家乡的海没看过，看过宁波、青岛、大连的海。”小女儿说：“我们也没看过海呢。”随即又说：“那走吧。”小女婿便去发动车子。

小女婿开车，我坐副驾。俩女儿、俩外孙挤在后头。大女婿初五起早回苏州了，说是要备考什么高级职称，得在家看书——这些事，我也不太懂。

两三分钟就拐上了冈合公路，一路往东。小女婿问怎么走，我说导航“黄沙港特大桥”。可导来导去总不踏实，显示有好几个黄沙港大桥。重导时特意说清是射阳县的，还是不行，导航像故意打岔，净指些旁的路。没辙，打电话问朋友崔先生，他说导“湿地之光”，到了那儿就能看见黄沙港特大桥，上桥往东开，就见着海了。

车子开了十公里到兴桥镇，过了兴桥，便是十二团。窗外的景致明显与村里不同，路边的房子稀了，远处一排排风力发电机的巨大叶片慢悠悠地转着——风不小，它却转得从容，像是跟这天地较着劲，又像是替老板干活消极怠工。俩外孙在后头闹，大的指着窗外喊“那是不是芦苇？”只见一大片枯黄泛白的苇穗子在风里摇，穗子上落着不知名的小鸟，黑羽白翅，红颈一点，好看得很。阳光照过来，亮晃晃的。大女儿掏出手机拍，说这风景比苏南的公园还好看。女婿握着方向盘笑，说爸您这海边，路两旁怎么净是田？看不见一个人，像无人区似的。我望着窗外，地里的麦子刚返青，远处的水杉站成排，枝桠光秃秃的，倒比城里的树看着精神。高压电杆一座连着一座，整齐的厂房从车窗外掠过，一家挨一家。路上偶尔有轿车驶过，想必也是去看海的。

“其实啊，”我忽然开口，“这些田，百多年前，都是海，成语沧海桑田就这么来的。”

小女儿凑过来：“爸，您没骗我们？”

“骗你们干啥，你们的太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他们那时候赶海最远走到的地方，如今早已是庄稼地了。”我望着窗外掠过的麦田，忽然有些恍惚——爷爷当年的脚印，怕是正埋在哪一垄青苗底下呢。

车过了小木闸，风忽然就硬了，卷着哨声扑在车窗上。今天高温，从前天的八度一下窜到今天的二十多度，看海正适宜。俩外孙不闹了，扒着玻璃看，大的问：“外公，海到了吗？”

我说，快了！

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导航终于吭声，提示快到湿地之光了。路边出现了指示牌，画着飞鸟和波浪。不一会儿，车的右前方出现一座鹤形的建筑，近到跟前，“湿地之光”四个大字赫然在目。向北望去，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桥映入眼帘。它呈弧形状，绵延数公里，横跨黄沙港两岸，这便是黄沙港特大桥。黄欣先生在《黄沙港》一文中写道：“驻足在黄沙港特大桥上，眺望海岸，远处水汽氤氲茫茫无际，让人忘记了那是一片水域。扭头向后望去，不远处的射阳港口，船来船往，一片繁荣景象。桥下芦苇荡中的野鸭振动双翼，来回翻飞。”也许是季节的原因，我们没有看到野鸭。

驶离黄沙港特大桥，继续向东不远，便看到熙熙攘攘的游人在滩涂上，岸上到处是轿车。于是我们的车也停下了。

车停稳，我推开门，脚刚沾地，第一眼望见海时，心里那浓浓的期盼，一下子落了空。

灰蒙蒙的一片。水是浑黄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不紧不慢往滩上涌，拍在乱糟糟的泥地上，响声闷闷的，不清脆。没有什么海天一色，也谈不上开阔辽远。远远望过去，几条渔船漂着，模模糊糊的，得眯着眼才能辨清。要不是心里知道这是海，真会当是一个村镇在这片黄水的那头。岸上杂乱无章，这儿是枯草丛，那儿是乱石块，还有不知哪里漂来的各种垃圾。家乡盐城是全国唯一没有山的地级市，这乱石想必是从别处运来护堤的。这浑黄的海，跟青岛的海比不了，跟大连、宁波的也比不了。它就那么摊在眼前，平常得很，甚至有点寒碜。

这海比我想象中平常得多，甚至可以说毫无惊艳之处。但这丝毫不影响家乡人对它的热爱——海滩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像我们初次来，什么也不懂。那些常来的人们穿着长筒胶靴，一直走到海里去，用手抠着泥螺还是蛤蜊，我不得而知。听说滩涂上小蟹遍地，此刻却一只也没见着，许是天寒都躲在洞里。还有件事怪了——一只海鸟都没看见。记得那年去天津，在武清区屈家店，离海老远的地方，天天能听见海鸥叫。这里守着海，反倒静悄悄的。我跟外孙开玩笑：“海鸥过年走亲戚去啦。”孩子当真了，还问去哪家亲戚了。

这时岸上又来了个大爷，开着三蹦子，载了六七个人，看那样子，定是他的家人或亲戚。大爷七十上下，个头不高，虽满头白发，可梳着一个考究的大背头，身材消瘦却精神抖擞，满面红光，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停下车，大爷从座位下拿出一部望远镜，递给家人们轮流朝海面观望。大外孙见了，竟提出要借来看，我与人家素不相识，怎好意思张口？思来想去，只好厚着脸皮没话找话地套近乎。攀谈中得知，老人是位退休老教师，年轻时在内蒙当过兵，他拉来的那六七个人都是战友，昨天刚乘飞机过来专程看海。大爷虽每月工资近两万，却不会开汽车，只得开着三蹦子带战友们来。他无奈地说：“没办法，太笨！”还自嘲似的念了首即兴作的诗，说是仿梨花体：

《骑着三蹦子去看海》

马年初五迎财神，

带着战友来看海。

耍酷玩出新花样，

没有宝马开三蹦。

大海啊，全是水，

浪花拍着我的腿。

骏马牌三蹦子呀，

没有四条腿，

跑起来一样飞。

我问大海你累不累，

每天潮起又潮退。

大海说：你看那马年才几天，

我得使劲儿显摆我的美！

我问三蹦你累不累，

驮着春风沿海飞。

三蹦子说：你看那大海多壮美，

我得配得上这一池水！

哎呀呀，真陶醉，

美女帅哥排成队，

鼻梁上面是眼眉，

眼眉下面长着嘴，

嘴里喊着：马年看海，真叫一个美！

老先生念得摇头晃脑，战友们笑得前仰后合。我竖起大拇指，赞道：“高！”

绕来绕去，我说明了来意，想借望远镜给大外孙玩两分钟。老先生很爽快，立即说：“没问题没问题。”他向战友们说明情况，把望远镜递过来，孩子高兴坏了。老先生还现场指点着怎么调焦距，嘴里念叨着：“往远处看，那个船，大不大？”

说是借来看两分钟，可小外孙发起蛮来，不依不饶，直接过来抢，险些把望远镜跌坏了。结果玩了二十分钟才还给老先生。

女儿女婿们试探着尽量往海边靠，生怕陷进烂泥里，在一个稍硬实的地方弯下腰，抠了几个蛤蜊。大女儿说：“外婆真不学好，赌钱，不来看海。”小女婿说：“这哪能叫赌钱，都是家里亲戚，她平常很辛苦，从来不赌的。”大女儿争辩道：“我是替她可惜，这么好的机会没来，她也没看过海。”小女儿说：“我有办法！”于是她找了一个酸奶瓶，灌了大半瓶海水，把蛤蜊放进去，准备带给她妈妈看看。大女儿说，我们再拍些照片和视频发给外婆看看。于是我们轮流着拍，不同角度不同背景拍了好多张，还请游人帮忙拍合影。

快要离开的时候，大外孙忽然说：“妈妈，海水什么味道？我想尝尝。”小女儿说：“可以呀，尝尝吧。”没有高筒靴，最前边是去不了的。在一个洼坑里，大外孙用手指蘸了海水尝尝，说“咸死了！”女儿女婿们也尝了，异口同声地说：“陶晨煦真虚，那有多咸！”我也尝了尝，没有想象中的腥，只有淡淡的咸。

这是我家乡的海。它就在这里，一年又一年。潮起，潮落。看着这方土地上的人来人往，也看着日子一天天淌过去。它见过渔家的辛苦，也见过小城的变样。那些我未曾亲历的岁月，都藏在这一层层浪里。它浑，它黄，它没有宁波青岛大连的美丽，可它养活了这一方人，也拴住了我这颗半辈子漂泊的心。

几十年了，我到底还是来了。

它不中看，可它是我家乡的海，是我迟来半生，终于抵达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