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愚难论

王福强

世有真愚，有伪愚。真愚者可教，伪愚者不可救。何谓伪愚？知其为愚而护之，知其为谬而守之，知其为枷而颂之，是之谓自绝于天。吾为此惧，故不能无言。

呜呼！今日中国之患，不在贫而在愚，不在腹馁而在脑痹。扶贫之声震天，而脱愚之论寂寥，吾窃以为忧矣。

夫贫者，饥可号于市，寒可泣于途。饥则思食，寒则思衣，此人与禽兽同具之觉性也。故赈之以米粟，授之以技艺，假以岁月，贫可去也。

然则愚者何如？彼方拥其锁链而以为璎珞，伏于泥淖而自以为云霓。足有镣而不知其重，颈有枷而自谓华美。悲夫！天下至难之事，非破贫窭，乃破愚执也。

其一曰“昧者无痛”

病在肌肤，则针砭可及；病在膏肓，则扁鹊束手。愚之害，不在无知，而在以无知为有知，以井蛙为海鲸。

世有达克之验，谓识愈卑者，其胆愈壮。彼不知，故无畏；彼不学，故自信。见科学则曰“洋奴”，见理性则曰“冷血”，见一切稍复杂之论，则挥“阴谋”二字以蔽之。其言凿凿，其势汹汹，若真理果在渠手。

吾尝见有终身困于底层者，其所以困之枷锁，彼非惟不恨，反日日揩拭之、歌颂之，以为传家至宝。有告以真相者，彼目眦欲裂，攘臂逐之，若护其考妣。此非病而何？此非天下至可哀者而何？

其二曰“破执最难”

脱愚之难，难于剜心。

夫贫者求富，向外攫资源可也；愚者求智，向内碎自我始也。半生所信，一旦倾覆；卅年所奉，忽焉为谬。此中痛楚，非有大勇毅者不能堪。

故常人遇新知，其心有三变：初见而骇，骇则拒；再思而疑，疑则怒；三迫而悟，悟则痛。能忍此痛者，百无一二；不能忍，则退而守其故垒，且以攻新说为快。于是糟粕愈固，心窍愈塞，终成顽石，不可雕也。

昔商君有言：“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暗者非目盲也，心盲也。心盲者，虽日悬万物于前，彼自筑墙以障之。此墙非砖石，乃傲慢也，乃恐惧也，乃懒惰也。

其三曰“算法助锢”

尤可痛者，时移世易，愚道日昌。

昔之愚，由于无书可读；今之愚，由于有书不读而终日饱喂以渣滓。昔之愚，信息蔽塞使然；今之愚，信息轰炸使然。算法者，媚人之妖也。汝喜偏激，则投以叫嚣；汝乐简单，则奉以口号；汝恶复杂，则屏一切深谈。朝朝夕夕，茧房愈厚，至于永不知世间别有天地。

夫机器本应役于人，今反役人愚；算法本应助人明，今反助人昧。 彼十五秒之狂笑，足以销铄终日之静思；彼一键即得之快感，足以腐蚀万卷之沉潜。久而久之，人脑渐成镜面，但能映照，不能镕铸；但能反射，不能自生。此非新式之愚而何？

梁启超曰：“苟有新民，何患无新制度、新政府、新国家。”今吾欲续之曰：苟欲新民，必先新其心；欲新其心，必先破其愚。

破愚之道，不在多予，而在激其自疑；不在强灌，而在启其自问。与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授人以渔，不如令人自求所以渔。此中甘苦，非亲历不能知，非勇毅不能成。

嗟乎！锁链可以刀斩，心锁可以钥开。然此钥不在人手，只在自心。愿我同胞，勿以饱食终日为足，勿以随声附和为智，勿以井底观天为全。脱愚之路，血痕斑斑，然不过此门，终为傀儡。

勉之哉！勉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