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間三色，春日私語 出鏡：愛在西元前。

风之子

晨光剛漫過花枝，我便站在那棵老杏樹下，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像未冩完的信箋，輕輕飄在肩頭、袖口、髮梢。紅衣是特意挑的——不是正紅，是染過三道茜草、又曬過两日春陽的暖紅，衬得人不搶花色，却也不被花色吞沒。雙手交叠在身前，不刻意，也不松散，就那様站著，仿佛只是路過，又仿佛已等了很久。花影在裙摆上晃，枯草在腳下微响，那一刻，時間不是流走的，是停駐的，停在花與衣之間那一寸呼吸裏。

午後偏靜，我尋了片背光的坡地盘坐下來。不為打坐，只是想把身子放低些，好譲心也沉下來。背對來路，側臉朝左，像在聴風從山那邊捎來的話。耳環輕晃，是銀的，沒鑲寳，只雕了半朵未綻的蓮。手擱在膝上，掌心朝上，空著，也不接甚麼，就那麽托著一點春光的餘温。身後花影虛成一片霧，人倒顕得清楚了——原來寜靜不是無聲，是心定了，連自己的呼吸都成了節拍。

跪坐比盘坐更需一點誠意。我選在花最密的那片草甸，不鋪垫，就譲裙裾自然垂落，覆住微涼的草莖。雙手輕撫胸前，不是祈祷，是習慣性地按一按心跳——它縂在花事盛時跳得慢些，像被香气熨過。白花在眼前浮沉，人却像沉入水底，看得清每一片瓣的弧度，却不必伸手去摘。那一刻，人不是賞花者，是花間一段靜默的留白。

梅花快謝了，枝頭還倔強地托著幾朵，粉白相間，瓣邊微卷，像未合攏的唇。我站在樹下，辮子垂在胸前，指尖剛碰過衣襟上一枚盘扣，擡眼時，恰好一瓣落進視綫。沒接，也沒躲，只譲那點輕盈掠過睫毛。原來春日私語，未必是風在説，有時是花落時的停頓，是你恰好沒眨眼的那半秒。

風大了些，粉櫻紛紛揚揚，我擡手做了个“托”的手势——不是舞蹈，是小時候接柳絮練出的本能。指尖微翘，掌心微凹，像捧著一掬将散未散的春。紅衣在風裏鼓蕩，像一面小小的旗，不招展，只應和。枯草在腳下沙沙响，花枝在頭頂簌簌摇，人立其中，忽然懂了甚麼叫“花間三色”：紅是衣，白是花，枯黄是大地底色——三色不爭，却各自成章。

坐久了，裙摆沾了草屑，髮尾也沾了微潮的涼意。我仍坐在那裏，望向遠處山影澹去的方向。長辮垂在身側，像一条安靜的溪。不説話，也不等誰來。古朴不是陳舊，是心不趕路時，連影子都落得踏實。春日从不喧嘩，它只是按時開花、落花、生枼，而人若肯慢半拍，便也算應了它的約。

後來换了一身灰裙，白毛衣裹得嚴實些，站在同一片花樹下。雙臂環抱胸前，不是防備，是把春氣攏得更近一點。毛絨拖鞋踩在微潤的泥土上，軟而實。花還是白的，樹還是那棵，只是人换了一種姿態去相認——紅是初見的灼熱，灰是相熟後的熨帖。花間三色，原來不必全是濃墨重彩；有時最深的春意，就藏在一袭素灰與满樹繁白之間。

我折了一小枝带花的枝条，不插瓶，就握在手裏。灰開衫袖口略寛，垂下來，衬得手指䊹細。花枝輕顫，我低頭看它，像看一封未署名的短簡。春風翻働書頁似的翻働花瓣，而我只負責記住這一刻的輕與柔——原來春日私語，有時是花在説，有時是手在説，有時，只是你願意為它停一停。

再擡頭時，我笑了。不是對著誰，是忽然覺得，春光太慷慨，把花、樹、風、人，都攏在同一個暖調裏。手撫過衣襟，像撫過一段温潤的舊綢。灰白之間，沒有界限，只有光在流働。優雅不是姿態，是心無挂碍時，衣角拂過草尖的聲音，都像一句輕聲的應答。

花開了又落，我來了又坐，説了又停。

花間三色，原不在衣、不在花、不在景——

而在人肯为一樹春，卸下所有“該”，只留下“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