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如许 艺术如斯

召耳召

春光泼出满城喧哗，

也掷地——哑然。

艺术如一卷冰镇山水，冷冽下焙着余温。

慈悲是时间折起的琥珀——

裹住那日飞蚊的颤翅。

我们在虚实之间落座，与万物对谈：

把弦外之音还给琴匣，

将画中游意折入纸角。

此聚，如未完的对话——

圆满在杯沿停驻，

余音绕着空杯自斟自饮。



春深如许 艺术如斯

　　羊城的春，是留不住秘密的。那风铃木，简直是把一冬攒下的阳光都泼了出来，开得沸沸扬扬，满树金黄，在江风的撩拨下，竟有了些铃铛的喧哗，仿佛满城都在摇响一支无声的曲子。木棉花呢，更是热烈得不管不顾，那一朵朵红，是英雄的血，也是美人的朱砂，偏要在将落未落时，保持着最饱满、最昂扬的姿态，从枝头决然一跃，掷地有声。

这春光，就这样被它们张扬着，染透了珠江流动的气韵，也染透了我的心。



注：部分图片来自百度网搜

　　此番前去，是应了女儿朋友青措与青年画家黄重元的邀约。更让我们期待的，是听说当代艺术史学家皮道坚先生与夫人今日也会到场。皮先生的名字，在艺术界是如雷贯耳的，八十年代那本敢开风气的《美术思潮》，他便是创办人与编辑之一。那些关于理论的探讨、艺术的争鸣，我虽未能亲历，却在后来的阅读中，感受到那股思潮如何冲刷、浸润了中国当代艺术的河床。能当面聆听这位温厚长者的言谈，实在是件幸事。

　　青措与重元的艺术空间，藏在黄甫区郊一片寻常巷陌里，颇有几分“隐于野”的逸致。推门而入，第一层空间便是青措女士的天地。她本是学舞蹈的，身段里自带一种韵律，这韵律，似乎也移植到了她的空间里。几个茶室错落安置，没有刻意的间隔，全凭视线与脚步的流转自然划分。满屋的艺术饰品与名家紫砂壶，繁而不乱，每一件都摆得恰到好处，像是舞者定格的身姿，静默里含着千言万语。喝茶的间隙，听青措讲起儿时收藏的痴迷，那茶几案头、满柜琳琅，便不再是冰冷的器物，倒成了一枚枚时间的琥珀，封存着一个个鲜活的故事。

　　从踏入院子起，便能感知到女主人的一颗慈悲心。院墙边，几只大小不一的狗儿慵懒地晒着太阳，见人来，也只是摇摇尾巴，眼神里满是信赖。进了屋内，又有五六只猫，闲庭信步般从脚边踱过，察觉有生人，便隐入门后或桌案下，只露出幽蓝的眼神，警惕而自在，敏感到恰到好处。这满室的生灵，让这艺术空间，先有了家的温度。.

　　顺着楼梯上到二层，是重元的工作室。空间开阔，回廊迂回，墙上错落地挂着些新作，有些还在进行中，带着未干的笔触与思索。过几日，他名为“冰镇山水”的个展便要开幕，这些作品，便是这场展览的序章。我驻足细看，那山水，确有奇气。似是传统的笔墨，却用油彩晕染出一种冷冽的、近乎金属质感的色泽，仿佛将万古苍翠的青山，都置于一场现代的、精神的“冰镇”之中。那是一种清醒的、疏离的凝视，透着当下人对传统山水精神的叩问与重构。我想，这便是重元的绘画语境了，于静默中，自有惊雷。

　　正看着，皮先生与夫人到了。大家围坐在一楼茶案前，青措重又沏上一壶上好的六堡。茶汤红浓透亮，陈香氤氲。话题，便从这茶香里，自然地漾开了。

　　八十多岁的皮先生，清瘦而矍铄，言语极轻，条理却极清晰。我们这些后辈，平日里对当代艺术总有诸多困惑，某些概念似是而非，某些现象令人费解。皮先生便一一拆解，引经据典，却不掉书袋，将那些高深的理论，掰开揉碎，化为寻常话语。他说起八十年代的《美术思潮》，说起那个年代的激情与理想，眼中有光，仿佛青春从未走远。他说，艺术的本质，是关乎心灵的自由与真诚，无论是传统还是当代，形式如何变幻，这根是不能丢的。

　　席间，伊娜和女儿也加入进来。伊娜学音乐的，交淡中用音乐现代性和美术当代性提出一些观念，问起皮先生，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下，音乐与美术，这两种抽象的艺术，它们的共性究竟在哪里？皮先生沉吟片刻，笑说，这倒让我想起古人论画，“实处易，虚处难”。音乐里的“留白”，是休止，是静默；绘画里的“留白”，是虚空，是想象。你们音乐讲究旋律的流动、节奏的起伏，这不就是绘画里的线条与气韵么？好的作品，无论听觉还是视觉，都能让人感受到那“弦外之音”、“画外之意”。它们是时间的艺术与空间的艺术，在精神的最高处，终是相逢的。

　　这一番话，说得我们都沉默了。窗外，春日的阳光正暖，仿佛珠江上的船只偶尔传来悠长的汽笛。室内，茶香袅袅，猫儿在脚下轻蹭。我看着墙上重元的“冰镇山水”，忽然觉得，那冷冽的色泽下，似乎也涌动着一股温热的情愫。艺术，不正如这满城春色么？它张扬，它静谧，它热烈，它冷冽，它以万千形态，映照着人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思考。

　　而这一场春日的相聚，与皮先生的轻言细语，与青措慈念时光的收藏，与重元的冷峻山水，与伊娜的乐思灵动，都交织成了一曲关于艺术的、关于时间的、关于生命的对话……。

这对话，没有定论，没有终点，它只是发生着，流淌着，便已是圆满。这春深如许，这艺术如斯，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2026.3.4召耳召于广州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