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曾经以为老去是很遥远的事,如今却突然发现年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p><p class="ql-block"> 人至晚年,特别怀旧。用鲁迅的口气说:“我大抵是老了吧”,其实不然,我在年少的时候,就有了故土难离,旧情难忘的情怀。</p> <p class="ql-block"> 我是五岁那年告别了故乡济宁,随父母移居济南的,虽已在这座古老的城市生活了半个多世纪,按常理说,也应早已融入这片土地了吧。然而,仍有一种“落叶归根”的念想,总在梦中萦绕,从来就没有释怀过……</p><p class="ql-block"> 诚然,济南有幼儿园的小朋友,有我读书的同学,有我在工厂时的工友,有我一起军旅归来的战友,也有我曾经在机关工作的同事,而且还有我的家庭以及子孙后代。</p><p class="ql-block"> 况且,这座城市要比故乡的小城繁华,其生存的环境及条件要比故乡优渥得多,这里有更能让人向往的风花雪月。经过反复的推敲求证,究其缘由,似乎还是那一缕难泯的乡愁吧……</p><p class="ql-block"> 就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当你离开生长的地方梦中回望/可曾梦见河边那棵亭亭的白杨/每一棵寸草都忘不了你日夜守望/思念你的何止是那亲爹亲娘/……</p><p class="ql-block"> 在故乡,儿时我是被祖父母看大的,即便我移居济南后,每年的寒暑假必回故乡省亲,这种快乐的时光一直延续了十五年。</p> <p class="ql-block"> 我的祖上乃老式传统家庭,其祖父算是老文化人,在过往经年的无数个夏日里,傍晚时分,待他酒后微醺,便在院外的池塘岸畔,铺上竹编凉席,手抱着大茶壶,给我们这帮儿时伙伴讲章回小说,每次讲完一章,便以手为惊堂木,啪!往凉席上一拍,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p class="ql-block"> 祖父母住的院子,是50年代的机关宿舍,此乃父亲调往济南后留下的住处。那院前后共五进院落,其靠南的三进四合院,乃晚清时的吕家大院,供机关办公用,其后两排有很长的呈东西走向的平房,便是家眷居住区了。</p><p class="ql-block"> 五进院落相通,其前后都有大门,我家住在西门处,出了院门便是一洼不清也不浑的池塘,可见鹅鸭戏水。院的周边大都是深宅老院,其老街古巷四通八达,每当天蒙蒙亮时,便可听雄鸡报晓,或鸡犬相闻。</p><p class="ql-block"> 少顷,拉风箱的节奏声,邻里之间嘁嘁喳喳的独特乡音,还有那刚刚升起的袅袅炊烟,便烘托出一幕鲜活的人间烟火气……</p> <p class="ql-block"> 60年代初,春节后的某天,我与儿时伙伴小鲁、二弟及一众五人,途经一天门毗邻的北城墙广场,那里十分热闹,卖杂货的各种地摊,打拳卖艺的、拉洋片、演皮影的、说书的,可谓包罗万象。</p><p class="ql-block"> 在睃巡中,路遇一抽签算卦的地摊,只见一位很刮净的老者对我等说:“小爷们,看你们几人气度不凡,来算一卦吧”。犹豫片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多少钱一卦”,我问。老者曰:“五分钱”。</p><p class="ql-block"> 经抽签,看手相等一番折腾。那几个伙伴的前程,或教书先生,或三教九流的行业,且还有县衙里的衙役,属我的卦象最好,乃封侯拜相之前程。</p><p class="ql-block"> 趁兴奋之余,我便慷慨解囊,遂将过年的压岁钱忍痛割舍了,那可是两毛五分钱呀!</p><p class="ql-block"> 大半生逝去,可那封侯拜相的前程呢?却一直未能应验,只落得一枕黄粱……</p><p class="ql-block"> 院里成立了一支“弹弓队”,也吸收了几个院外的伙伴,平时训练很刻苦,在院内僻静地空场里,在晾晒衣物的铁条上,系上一根用粗线悬垂的方孔铜钱,距十步开外,用弹弓在三发之内,必须有一发子弹命中铜钱,方才有入队的资格,经多次竞技,我能用弹弓连续三发,可将子弹从铜钱的方孔中穿过,为之,被众小友拥戴为队长之位。</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清贫的年代,冬天很冷,邻里百舍的大人及孩子冻手的很多,每至冬季那手冻得像红萝卜似的,还裂着带血丝的口子,且还有冻疮之类。每逢此时,我院的弹弓队便威名远扬了,四邻八舍都来向我们索求“麻雀”的脑子油,据说,这一民间偏方,方可治愈冻疮、干裂之类的伤症……</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久远的年代,在故乡的小城里,几乎家家都养着鸡,一是吃鸡蛋方便,二是吃不了的鸡蛋,还可以换点零花钱,用以贴补家庭拮据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小鲁家养的鸡,在方圆那一带赫赫有名。他家的鸡饲养得膘肥羽丰,且品种独特。除国内的“九斤黄″之外,还有数只意大利品种名曰“莱克亨”的鸡。据说莱克享母鸡一年365天,竟可产下360个蛋呢。</p><p class="ql-block"> 他家的那只意大利公鸡,长得十分高大健硕,往那一站,就犹如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尤其是那两条粗壮的腿,行走起来竟能把地面踏得咚咚有声,它是那群鸡的守护神。如果是陌生人,你绝不能靠它太近,假如招惹了它,它会怒发冲冠并连蹦带跳地啄你。据邻居传言,并得到小鲁的证实,曾有一只黄鼠狼在月黑风高之时,到小鲁家偷鸡吃,竟被那只大公鸡给啄死了,竟啄了个对眼穿呢……</p><p class="ql-block"> 小鲁的父亲唯恐招惹是非,刻意在鸡窝上贴了个纸条,上书“生人勿近”!如此看来,那只大公鸡还是通人性的,它对待主人以及我们这些熟悉的人,其表现还是彬彬有礼的。</p><p class="ql-block"> 那一带百姓的孩子们,时兴斗鸡的游戏,趁小鲁的父亲外出串门时,我便鼓动小鲁,偷偷抱着那只足有二十斤沉的大公鸡去邻家斗鸡。</p><p class="ql-block"> 不难想象,可谓是百战百胜,所向披靡……</p> <p class="ql-block"> 听邻居说,小鲁的父亲1938年参加革命,建国后任地区水利局局长,1959年庐山会议后,因替彭德怀元帅鸣冤,被扣上“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帽子,遂被削官为民。每月发上几十块钱的生活费,赋闲在家,潦度余生,没承想却成就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养鸡”专家……</p><p class="ql-block"> 我时常在想,我在济南这座城市已生活了这么多年,而在故乡,也不过是断断续续的童少年时光,为什么至今仍未能真正地,全身心地融入济南这座城市呢?……</p><p class="ql-block"> 每每想起故乡家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大院门外的那洼池塘,还有儿时朋友在一起,穿着开裆裤尿尿和泥巴的情景,以及我牵着院内女孩的手,很神气地游荡在太白路上,那牵手的丝滑感觉,至今难忘……</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儿时的朋友就是彼此青春的收藏家”。多年以来,我一直想描述那种回首“青梅竹马”的感觉,然却始终未能捕捉到。</p><p class="ql-block"> 偶翻闲书,拜读了林徽因女士的人生感悟。她说:“我不害怕老去,我害怕的是我们在暮年时重逢,你白发苍苍,牵着别人的手,而我颤颤巍巍,扶着别人的胳膊,我眼里还有你年轻时的微笑,这一幕仿佛还在昨天,但这一笑已经过了一生”。</p><p class="ql-block"> 读罢,不禁拍案叫绝,林女士才女也!这神来之笔的描叙,确令我钦佩之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民间谚语:“春打六九头”,今日立春了,终究是又熬过了寒冷的冬天。人生像极了一年四季的“春夏秋冬”。而生命就是由无数个“春夏秋冬”而延续着,或长或短……</p><p class="ql-block"> 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活得很通透,他说:“如果你开悟了,那么人间就是天堂,你就是来玩的,结婚是玩,离婚是玩,游山玩水是玩,生病住院也是玩……活着本无意义,这辈子就当来人间一趟,即使玩便不必对痛苦太认真,不必对得失太执着,难过就任他难过,煎熬就随他煎熬,爱咋地咋地”……</p><p class="ql-block"> 以上所述,其实并非苏格拉底的原著语言,而是后世对其哲学思想的通俗化演绎,也算是雅俗共赏吧。</p> <p class="ql-block"> 在老去的时光里,在有阳光的冬日里,每出院门口时,便会看到一群像我一样的老者,围聚在街的南墙根,闲坐在马扎上晒太阳,那沧桑的脸庞,慵懒的微笑,这便是他们的快乐吧。而我的快乐又在哪里?或许就是流淌在我的笔下,去叙说那些在童年万岁的时光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