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浒延话//赵剑

风雨独行

在山西省夏县禹王镇的东浒村，流行着一种秘密的话，语言学上叫“隐语”，就像过去在集市上做牲畜交易时，买卖双方并不把价格当着其他人的面说出来，而是在袖筒里暗地里捏手指。虽然他们不出声，但表情上多少能看出一些， 他们用的就是一种“隐语”。
　　东浒人把他们的秘密话称为“延话”，因流行于东浒村一带，人们称它为“东浒延话”，是一个局外人听不懂的话。东浒延话产生于何时，现在已无从得知。据说，在明朝中叶就已经在使用了，说明它最少也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了。这种延话除了东浒村以外，与它相邻的秦家埝、东浒庄、营里等村子里的人也在使用。
　　它的产生，可能跟该区域的人们，世世代代从事的手工业，编簸箕和苇席有关。他们编好的簸箕、席子后，要到市场上出售，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他们便使用外人全然不懂延话来商量对策，统一口径。 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时间的推移，延话被慢慢的公开。我们先从数字一到九说起，一叫“一溜”，二叫“大番”，三叫“居沉”，四叫“套手”，五叫“厚”，六叫“受里”，七叫“香手”，八叫“笑”九叫“登手”。
例如： 这个簸箕要 一溜 块钱 ：这个簸箕 要 1 块钱；一共大番张席： 一共 2 张席；给你算居沉折 ：给你算 3 折； 凑够厚件发货： 凑够 5 件发货； 还差登手个： 还差 9 个。
　　“行齿”（自己人）、“代”（跑）、“撒齿”（丢人），“廉透了”（糟糕）、“篓到”（聪明）、“篓廉”（憨憨）。
　　以前“刁弯”指的是唱戏，“溜罗刁弯”指看戏。一次看抖音直播时，看到东浒的一个小伙上来，在抖音说“我给大家刁个弯，大家欣赏下。” 编席的芦苇叫“蛇”，编制的席子叫“本”，买称“乃”，卖称“讲”，价格贵叫“同”，价格便宜叫“范”
例如， 今个乃蛇，要编本：今天买芦苇，要编席子；这蛇太同，乃不起：这芦苇太贵，买不起； 蛇同，本就同；蛇范，本就范：芦苇贵，席就贵；芦苇便宜，席就便宜。
吃菜叫“糊洋见”，吃馍叫“糊崔”，吃完了叫“糊淡了”，走路叫“代板”，快跑叫“代消”，小便叫“反龙”，大便叫“反洋子”，骂人叫“摇齿”。
例如, 今晌午 糊洋见，糊崔:今天中午吃菜，吃馍; 我 糊淡了，你慢慢吃:我吃完了，你慢慢吃; 我要反龙，等我一下:我要小便，等我一下; 娃要 反洋子，快找地方:孩子要大便，快找地方; 好好说话，别乱摇齿:好好说话，别乱骂人; 慢慢代板，别代消，小心摔着:慢慢走路，别快跑，小心摔倒。
　　卖席子叫“讲本”，太阳落山了叫“老阳归行”，该吃晚饭了叫“老阳晚”，怀孕了叫“篓晚”，钱多叫“饷同”，没钱叫“饷范”，价格贵叫“本同”，价格便宜叫“本范”。
　　例如， 老阳归行，老阳晚，咱回家糊崔糊洋见：太阳落山了，该吃晚饭了，咱回家吃馍吃菜； 今黑来讲本，本同不好卖，本范好乃：今晚卖席子，席子贵不好卖，席子便宜好买； 老阳归行，赶紧讲完本，回家老阳晚：太阳落山了，赶紧卖完席子，回家吃晚饭； 她篓晚了，不敢多代板，不敢代消：她怀孕了，不敢多走路，不敢快跑； 饷同不怕本同，饷范就盼本范：钱多不怕席贵，没钱就盼席便宜。 眼睛不好叫“谢廉”，肥胖叫“熏同”，瘦叫“熏范”，天气晴朗叫“老阳”，中午叫“中堂”，明天叫“明阳”，高兴叫“悦”。
例如：他谢廉哩，代板得慢慢走：他眼睛不好，走路得慢慢走； 这人熏同，那人熏范，体格不一样：这人肥胖，那人瘦，体格不一样；今个老阳好，中堂去讲本：今天天气晴朗，中午去卖席子； 明阳老阳也好，咱多乃点蛇：明天天气也好，咱们多买点芦苇； 本范卖得快，心里真悦：便宜席卖得快，心里真高兴； 谢廉不敢多看，中堂回家糊崔：眼睛不好不敢多看，中午回家吃馍； 明阳讲本顺利，大家都悦：明天卖席顺利，大家都高兴。
头叫“骨碌”，吃“糊”，棉花叫“绒”，干活叫“设”，打扮叫“整”，门叫“风口子”，灯叫“光明”，白面叫“灰”。
例如，我骨碌疼，不想设：我头疼，不想干活； 把风口子关住，光明点亮;把门关上，把灯点亮; 出去讲本，先整整衣裳;出去卖席，先打扮打扮衣服; 骨碌晕，靠在风口子歇一歇;头晕，靠在门边上歇一歇; 明阳老阳好，去收绒; 明天天气好，去收棉花。
　　腿叫“楼杆”，手叫“五龙”，香烟叫“吸”，马叫“速”，外地人叫“嘟噜”，人叫“齿”，饱叫“肿”，脚叫“宝成”。
　　例如， 我楼杆酸，宝成疼，不想设：我腿酸，脚疼，不想干活； 五龙歇一歇，打根吸：手歇一歇，抽根烟； 骑速去讲本，快得很：骑马去卖席，快得很； 嘟噜齿不懂咱延话：外地人不懂咱们的行话； 糊崔糊洋见，吃肿了：吃馍吃菜，吃饱了； 楼杆有劲，宝成稳，才能多设：腿有劲，脚稳，才能多干活； 这齿谢廉，楼杆不得劲，宝成也疼：这人眼睛不好，腿不舒服，脚也疼。 豆腐叫“柴吧”，白面馍叫“崔”，抽（烟）叫“打‘吸’”，饭叫“升子”，慢叫“斤”，漂亮叫“到”，看叫“功夫”。
例如， 今个糊崔，糊柴吧，升子香得很：今天吃馍，吃豆腐，饭香得很； 歇一歇，打吸一根：歇一歇，抽根烟； 代板斤点，别代消：走路慢点，别快跑； 这闺女整得真到：这姑娘打扮得真漂亮； 功夫功夫，这本范不范：看看，这席子便宜不便宜？
碗叫“河金”，狗叫“流紧”，媳妇叫“攀”，慢叫“斤”，火柴叫“警晃”，女人的装饰叫“启儿”，字“秦”，大车、马车叫“七里寸”，西瓜叫“吸溜甜”，打架叫“卸”，杀宰叫“显”。
例如， 攀整上启儿，端河金糊升子：媳妇戴上女人的装饰，端着碗吃饭； 划根警晃，打吸一根，歇哈再设：划根火柴，抽根烟，歇会儿再干活； 七里寸停风口子外，速拴在树旁：马车停在门外，马拴在树旁； 这吸溜甜真甜，糊完崔再糊一块：这西瓜真甜，吃完馍再吃一块； 流紧别叫，小心嘟噜齿跟咱卸：狗别叫，小心外地人跟咱们打架； 楼杆走斤点，别把河金摔了：腿走慢点，别把碗摔了； 别卸别卸，都是乡里齿，好说好商量：别打架别打架，都是乡里人，好说好商量。
　　刀叫“显子”，扑克叫“香”，眼泪叫“稀”，姑娘叫“虚娃”，肉叫“熏”，集市叫“广营”，耳朵叫“巷子”。
　　例如， 拿显子切熏，端河金盛升子：拿刀切肉，拿碗盛饭； 虚娃整启儿，长得真到：姑娘打扮装饰，长得真漂亮； 明阳去广营，乃熏乃崔：明天去集市，买肉买馍； 巷子不听，谢廉不功夫，真难受：耳朵听不见，眼睛不好看，真难受； 闲了摸香，跟齿耍一耍：闲了玩扑克，跟人玩一玩； 显子快，切熏斤点，小心五龙：刀快，切肉慢点，小心手； 巷子灵，功夫清，做齿真精明：耳朵灵，眼睛清，做人真精明； 广营里卖本，乃熏，打吸，耍香：集市里卖席，买肉，抽烟，玩扑克。 碗叫“河金”，面粉叫“灰”，跳蚤叫“蚁娃子”，蔬菜叫“洋见”，狼叫“演”，骂叫“摇”，脏叫“英”，刮风叫“运”。
　　例如， 河金盛灰，再糊洋见，升子香：碗盛面粉，再吃菜，饭香； 身上有蚁娃子，痒得不行：身上有跳蚤，痒得不行； 夜里不敢代板，怕遇见演：夜里不敢走路，怕遇见狼； 好好说话，别乱摇齿：好好说话，别乱骂人； 衣裳太英，赶紧整干净：衣服太脏，赶紧弄干净； 运起来，老阳没了，快回屋：刮起风来，太阳没了，快回屋； 英了就洗，摇人不对，运了关风口子：脏了就洗，骂人不对，刮风了关门。

　　我们西秦村离东浒只有2里地，以上的这些延话都是我从小到大知道的一些，就是了解个皮毛而已，现在生活方式变了，很少有人卖簸箕卖席了，东浒延话也慢慢开始公开了，现在我发现打麻将作弊时还能用到一些，其他的很少见。

东浒延话，它作为咱夏县东浒一带老辈编席人、手艺人代代传下的行话暗语，藏着一方水土的烟火气与过日子的智慧。

它不只是简单的暗号，更是乡亲们赶集讲本、设营生、拉家常的贴心话。从蛇（芦苇）织成本（席子），从老阳升起走到老阳归行，一粥一饭、一言一行，都裹着乡土的温厚与实在。

这些词，记的是生活，传的是根脉。如今能把骨碌、楼杆、五龙、河金这些老话再拾起来，就是守住了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时光。

愿这口地道的东浒延话，能一直被记住、被说起，留在咱东浒一带人的口头与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