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老家北侧轮廓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2026年的正月初九,晨光熹微,寒意料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通往牛门沟的山路上,便出现了一辆疾驰的轿车。车里坐着的,是远在兰州定居的大弟。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车轮碾过的是岁月,是乡愁,更是对家族使命的奔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今年的归途,心境格外不同。正月初八便已开学,村庄里少了往昔孩童追逐的喧闹,多了几分空巢的寂寥。放眼望去,尽是些在巷陌间踽踽独行的老人。他不禁喟叹,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年轻一代远走高飞,童年的味道,似乎正被时光稀释。然而,越是如此,他心中那份“必须回来”的执念便越加坚定。</span></p><p class="ql-block"> 弟弟在兰州已扎根十载,归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然而,每年正月“启秧歌”的日子,无论多远多忙,他都必定要赶回来。老家的宅院早已人去楼空,在风雨中日渐倾颓。他要么在亲戚家凑合几晚,要么每晚秧歌散场后,连夜驱车回定西歇息,次日再赶回村里接着“耍”。一年又一年,多少个正月就这么“折腾”着。可他心中清楚,这份“折腾”,是对家族荣誉的捍卫。因为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等着他去承担——那就是,扛起牛门沟寇氏家族祖辈相传的“头旗”。</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这杆“头旗”,是寇氏家族的魂,是祖辈们对土地、对神灵、对生活的敬畏与热爱的凝聚,是一份不容推卸的文化嘱托。老辈人常说:“扛起这面旗,就是扛起祖宗的脸面,容不得半点含糊。”记得小时候,爷爷总在灯下哼唱那些古老的调子,其中一句至今萦绕耳畔:“老爷庙,盖得高,初一、十五把香烧,你老保佑天收了,年年都把秧歌闹。”那时的我,懵懂无知,只觉得那曲调悠扬,却不知这简单的词句里,早已埋下了家族传承的种子,藏着对风调雨顺最质朴的祈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本打算早些到场,参与那庄严肃穆的“启秧歌”仪式。可一位在南边乡镇唱戏的堂弟,一直忙到傍晚六点多才算完。我专门等着接他,待把他从车站接上,再往老家赶时,终究是迟了一步。</span></p><p class="ql-block"> 等我俩到家时,庙上的香火仪式已经结束,秧歌的曲子也已唱罢。我独自站在庙旁的半山腰,山风微凉,吹拂着我的衣襟。远处,锣鼓声依旧隐隐传来,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咱家祖祖辈辈掌“头旗”,每年的第一炷香、第一段曲,从来都是咱家人领着唱的。今儿个,我没赶上,仿佛错过了与祖先对话的某个重要时刻,心中总觉着缺了点什么。</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可等我俩走到老戏台前的场子上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招呼我帮着“接秧歌”。我当即应下,仿佛抓住了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待秧歌队伍行至场前,我第一眼便望见弟弟立在队伍最前头,双手紧握那杆寇氏家族的“头旗”,旗杆沉稳,旗顶的大红绸花在风中猎猎作响。</span></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的眼眶倏地热了。时光仿佛倒流,满脑子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弟弟的身影与记忆中爷爷、父亲的模样渐渐重合,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祖辈们穿越时空的低语,看见了他们眼中那份对土地与传统的深沉热爱。</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接过“接秧歌”的差事——点火、移火。按着古老的时辰,我点着了迎接社火的火堆,礼炮、彩炮、鞭炮、雷炮齐鸣,声震四野,火光冲天。三次庄重的跪拜,移火礼成,社火队伍被隆重迎进场中,仿佛迎回了一年的希望与祈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看着弟弟双手攥紧那杆属于寇氏家族的旗杆,腰板挺得笔直,如一棵青松,领着后头几十号人,我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满满的都是回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想起爷爷那辈,老人家扛着这面旗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村人的热闹与欢腾;想起我爹,也是正月初九这一天,从爷爷手中郑重地接过这面旗,眼神里满是坚毅;想起我年轻那会儿,也像弟弟今儿这样,攥着旗杆,手心冒汗,生怕一个闪失,给祖上丢了脸。</span></p><p class="ql-block"> 细细算来,这面“头杆旗”,从爷爷那辈算起,已传了三代人,历经寇氏家族八个人的手。爷爷,是头一辈;爹、二爹、三爹,是第二辈;到我和弟弟、两个堂弟这一辈,已是第三辈。八双手,八颗心,一茬接着一茬,硬是把这面寇氏家族的旗帜扛了一辈又一辈。这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牛门沟社火文化的生动注脚,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精神根脉。</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站在人群里,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弟弟。他把旗往上一举,后头的秧歌队便如波浪般随之起舞;他把旗往左一挥,队伍便齐刷刷向左行进,如臂使指;他把旗往下一压,锣鼓声便戛然而止,万籁俱寂,只等他起曲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就在这时,弟弟清了清嗓子,作为伞头,他即兴唱出了一段祝福的词调,声音洪亮,穿透了整个场院:“进得门来抬头看,这院地方修了个端,背靠金山面向南,祖祖辈辈是富汉。”这熟悉的词句,这地道的乡音,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紧接着,他又唱道:“秧歌今年来拜年,敲锣打鼓扭得欢,祝愿全家身体好,有吃有穿又有钱。”每唱一句,都引来乡亲们阵阵叫好与掌声。锣鼓再起,喧天的锣鼓声中,那旗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一条灵动的金龙——忽而高、忽而低、忽而左、忽而右,忽而高高擎起,直指苍穹,忽而旋身一转,如行云流水。我知道,这是在庄子里耍的祝福调,是谢场的暖心词、感谢曲,是寇氏家族献给土地,献给乡亲,献给岁月的赞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庙上的曲子我虽未赶上,可看着弟弟把这旗耍得虎虎生风,我心里还是热乎乎的,仿佛那错过的仪式,都在这一刻被弥补,被升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忽然想起爹当年说过的话:“咱家的头杆旗,不光是扛给神看的,更是扛给人看的。神前那一套,讲究的是心诚;人前这一套,讲究的是热闹。心诚不在早晚,热闹可全在这一招一式里。”这招式里,藏着寇氏家族的魂,藏着牛门沟的根。</span></p><p class="ql-block"> 这一刻,我心中满是欣慰,也满是自豪。</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欣慰的是,咱寇家这杆大旗,到了弟弟手里依然扛得稳稳当当,那份祖辈的荣光,未曾黯淡;自豪的是,这秧歌、这曲子、这演法,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玩意儿,还有寇家人接着,还有人愿意为之奔波,为之坚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老家的房子虽说没人住了,可牛门沟的社火,年年都得有寇家人回来接续。弟弟和我这一趟趟地往回赶,亲戚家住几天,定西来回跑几趟,图的啥?不就图这面旗不能倒,这秧歌不能断么?图的是那份属于寇氏家族的文化根脉,能在我们手中,继续延伸。</span></p><p class="ql-block"> 我掏出手机,把弟弟举旗的模样拍了下来。回头得存进电脑里,和那些泛黄的曲本放在一处。等再过二十年,拿出来看看,告诉下一辈寇家子孙:这是你二爸,那年正月初九,专门从兰州回来扛的旗。咱寇家的旗,就是这么一辈一辈传下来的,传的不光是旗,更是心,是根,是魂。</p><p class="ql-block"> 锣鼓还在响,一声声,敲打着正月的夜空。</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面头旗,在料峭的春风中,猎猎飘扬。旗上绣的那条金龙,仿佛在云中翻腾——翻腾了三代,翻腾了寇氏家族八个人,翻腾到今儿个,依然那般鲜亮,那般有力,仿佛要挣脱旗杆,飞向更远的未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庙上的香我虽未赶上,可看着弟弟扛着旗走在队伍最前头,我知道,祖上的香火,还在。而这份牛门沟社的正月记忆,也将在我们这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中,如这面旗帜般,在风中高高飘扬,成为我们心中永不褪色的乡愁。</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