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散文

清海

春来了。是悄悄的，欣欣然，张开了眼。像一个怕惊动人家的少女，夜半里走过人家的窗下。

待到清晨，你掀开帘子，那股子润湿的、微带腥甜的气息便扑上脸来，教人忍不住要深深地吸一口。

看远山，不再是冬日里那副铁青着脸、冷峻拒人千里的模样，笼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烟霭，柔和了许多，像是刚睡醒，还带着些慵懒的、朦胧的睡意。

河边的柳树是最先知春意的。前几天看，还是些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硬硬地摇着；这几日，枝条便软了，泛出些鹅黄的光泽，上面爆出无数小米粒似的芽苞，密密的，茸茸的。

过不了几天，那米粒便绽开了，吐出点点新绿，在暖洋洋的日光里，就像谁在枝头洒了一把碎金。

于是，那千万条垂下的绿丝绦，便在微风里轻轻地荡漾着，拂着水面逗起一圈圈涟漪，又赶紧地逃开了，那样子，真是羞怯又妩媚。

园子里的泥土，像是被新油过的一样，黝黑发亮，松松的，软软的。

不知几时，草们已经偷偷地钻出了头，这儿一丛，那儿一簇，是那种嫩生生的、几乎要滴下油来的绿。

你俯下身去看，还能看见草叶上擎着隔夜的露珠，小小的，圆圆的，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像些无邪的孩子的眼睛。

在这新绿的草毯上，又这里那里的，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有宝蓝色的，米粒般大，怯怯地藏在叶底：有金黄色的，像小小的星星，散在草丛里，眨着眼。

你不留心，是看不见的，但你若看见了，心里便会蓦地一动，觉得这春天，真是细致的无可挑剔。

最动人的，是那一片水塘。冬天里，水是枯的，清的，看得见底下僵硬的石子。

如今，春水涨起来了，是满满的，盈盈的，像一双含着无限情意的眸子。

水的颜色也不是那种透骨的清，而是一种温润的碧，是那种新调的翡翠，浅浅地、匀匀地鋪在那里。

风来的时候，水面上便起了无数的穀纹，齐齐地、密密地向着一个方向漾去，像一匹给风吹皱了的绸子。

太阳照在上面，那穀纹便闪动着万点银光，亮得耀眼，却又并不刺目，只觉得满池都活泼泼的跳动着生命。

这时候，天空里便热闹起来了，不知从那里飞来了许多鸟儿。燕子是常常看见的，它们穿着那身乌黑光亮的礼服，露出雪白的胸脯，在晴空里斜斜地飞着，忽高忽低，偶尔用那剪刀似的尾 ，轻轻地沾一下水面，便又倏地飞起，那份轻盈与自在，真叫人羡慕。

还有些不知名的雀儿 ， 躲在柳荫深处，滴溜溜地唱着，声音是那样圆润，那样清亮，像一颗颗珠子，滚在玉盘里。

听着这鸟声，闻着这草香，看着这满眼的绿，人的心也不觉地酥了，软了，只想懒懒地躺在草地上，什么也不想，只记这和暖的阳光，将自己从头到脚，慢慢地浸透。

春天，就是这样，它不说一句话 ，却用那风，那雨，那花，那鸟，那无边的颜色与声音 ，悄悄地、满满地占据了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