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影展】春天里，做一只有意义的蜜蜂

柠檬树下少年与吉他

柠檬树下少年与吉他

美篇号2732970

做一只春天的蜜蜂

清晨的闹钟响起时，窗外已有了细碎的鸟鸣。我翻了个身，想要抓住那最后一点残梦，却被一束倔强的阳光刺得睁开了眼。也罢，该起了。

穿过半个城市去上班，是我日复一日的功课。地铁里永远是那些人，或低头看手机，或靠着车厢打盹，或焦虑地看着手表。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在一层薄薄的壳里，沉默地、机械地奔赴各自的目的地。我也在其中，有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推着走的棋子，在这个巨大的城市棋盘上，日复一日地走同样的路，做同样的事。

出了地铁，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公司。这条路旁边有一片待开发的土地，去年还荒着，长满了野草。今年开春，不知是谁撒了油菜籽，竟开出了一片金灿灿的花海。每次路过，我都要慢下脚步，贪婪地看几眼。那黄，黄得纯粹，黄得耀眼，像是谁把阳光碾碎了，细细地铺在地上。而最动人的，是那些在花间忙碌的蜜蜂。

它们太小了，小到常常被人忽略。可你若肯驻足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小生命有一种惊人的执着。它们钻进这朵花，又爬出那朵花，茸毛上沾满了金黄的花粉，后腿上的花粉团越滚越大，飞起来便有些吃力，身子歪歪斜斜的，却不肯停歇。那嗡嗡嗡的声音，不吵，倒像是一首低沉的、不知疲倦的劳动号子。

看着它们，我常常想起自己的工作。

是了，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这些蜜蜂，它们可曾抱怨过花田太大？可曾计较过哪朵花给的蜜多、哪朵给的蜜少？可曾因为昨天的劳累，就在今天早晨多睡一会儿？它们没有。它们只是飞着，采着，一趟又一趟。因为它们知道，春天是短暂的，花开是有期的。若不趁着这大好春光多采一些，多酿一些，等到花谢了，秋天来了，拿什么去度过漫长的日子呢？

我继续往公司走，脚步却轻快了许多。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不觉已到了写字楼下。等电梯的时候，我看见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和成千上万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可我心里，却有一只小小的蜜蜂在嗡嗡地飞。

推开办公室的门，电脑还黑着屏，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着。同事陆续来了，互相道着早安，然后各自落座，开始一天的劳作。我打开电脑，看着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第一次没有觉得头疼。

你看，这不就是我的花田么？那些报表、邮件、会议、方案，不就是一朵一朵的油菜花么？我不正是一只蜜蜂么？飞进这一朵花，采集数据；钻进那一朵花，梳理思路；再飞到另一朵花，沟通协调。每一份工作，无论大小，都有它的蜜。那些看似枯燥的数字里，藏着逻辑的甜；那些反复修改的方案里，藏着创意的甜；那些与同事协作的瞬间里，藏着默契的甜。只是从前，我太着急了，只想着快点做完，快点下班，快点熬到周末，竟忘了细细品尝这过程中的滋味。

蜜蜂采蜜，不是因为它有多大野心，要酿出惊世骇俗的蜜来。它只是本能地、忠实地做着这件事，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去交换那一点一滴的甜。可正是这日复一日的采集，最终酿成了满巢的蜜，甜了自己，也甜了别人。

我们的工作，不也是这样么？不必总想着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不必总羡慕别人的花田更大、花开更艳。就做好手头这一件件小事，就过好眼前这一个个平凡的日子。认真写完一份报告，耐心服务好一个客户，用心完成一个项目。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努力，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酿成属于你自己的蜜。

下午开会，隔壁工位的小周又被批了一顿。回来时垂头丧气，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说：“天天这样，有什么意思？真想辞职算了。”我给他倒了杯水，指了指窗外那片油菜花。他探头看了一眼，没明白。我说：“你看那些蜜蜂，被花刺扎了，被风吹了，可曾停过？明天太阳出来，它们照样飞。”小周愣了愣，没说话，但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傍晚下班，我特意又绕到那片油菜花田。夕阳斜照着，那一片金黄比早晨更深沉、更温暖了。蜜蜂还在忙，嗡嗡嗡的，像是这暮色里最执着的声音。它们大概要一直忙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肯回巢去吧。明天，太阳一出，它们又会飞来，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击中了。我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几年，也曾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后来被现实磨了棱角，有时难免懈怠，难免抱怨，觉得日复一日的上班，不过是为了那碎银几两，糊口而已。可今天，看着这些蜜蜂，我忽然明白了另一种活法。

不是把工作当作负担，而是当作一块可以耕耘的花田。不是把日子熬过去，而是把每一天都过成一次采集。苦是有的，累是有的，被否定、被误解也是有的。但那又怎样呢？花刺扎不破整片花田，风雨吹不散整个春天。只要心里还亮着那一点光，只要翅膀还能扇动，就该飞起来，继续采。

夜色渐浓，我终于转身离开。身后，那片油菜花在暮色里沉静地站着，像一片金色的海，守望着明天的太阳。而我知道，明天一早，当这座城市的千万个闹钟再次响起，我会和无数上班族一起，汇入地铁的人流，走向各自的写字楼，走进各自的办公室，开始又一天的劳作。

我们不会想着自己是在酿蜜，正如蜜蜂也不会。我们只是在尽本分，在做该做的事。可正是这千万个平凡的本分，这千万次不起眼的坚持，酿成了这个春天最甜的东西——它叫作希望，叫作生活，叫作人间。

谢谢你，小蜜蜂。谢谢你让我看见，原来我，也是一个酿蜜的人。

和一只蜜蜂谈谈工作

早晨出门的时候，我特意绕到那片油菜花田去看了看。

这是连续第四天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每天上班路上都要在这里停一停，看看那些花，看看那些蜂。好像不看这么一眼，这一天就缺了点什么似的。

花开得比前几天更盛了。那种黄，黄得近乎嚣张，黄得让人不敢直视。蜜蜂也更多了，嗡嗡嗡的，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那一片热闹的轰鸣。它们忙得不可开交，从这朵花里钻出来，抖抖翅膀，又一头扎进另一朵花里去。后腿上的花粉团越来越鼓，沉甸甸地垂着，飞起来歪歪斜斜的，却不肯停。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最近的那一只。它在一朵花上停留了很久，整个脑袋都埋进花心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屁股在外头，一拱一拱的。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退出来，满头满脸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它用前腿使劲地搓着脸，把花粉刮下来，细心地抹到后腿上去。那动作认真极了，像一个人在洗脸，又像一个工匠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活计。

我忽然想跟它说说话。

——嘿，小东西，你天天这么忙，不累吗？

它当然不会回答我。它只是抖了抖翅膀，又飞到另一朵花上，重复刚才的动作。

——你看看你，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从那朵花又飞到另一朵花，一天到晚重复同样的事。你不觉得无聊吗？不觉得烦吗？

它还是不吭声，只顾着埋头采蜜。

——你知道你这一辈子能采多少蜜吗？就那么一丁点儿。你知道你酿的那些蜜最后都去哪儿了吗？被人拿走啦，被养蜂人拿走啦，被那些根本没见过你长什么样的人吃掉啦。你这么辛苦，到底图什么呢？

太阳渐渐升高了，照得那片花田金灿灿的。蜜蜂们忙得更欢了，嗡嗡嗡的声音像一支不知疲倦的合唱队。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我跟一只蜜蜂计较什么呢？它又听不懂。

可是，它好像真的听懂了似的。

那只被我盯着的蜜蜂采完一朵花，没有立刻飞走，而是停在花瓣上，用两只亮晶晶的复眼对着我。它在阳光里抖了抖翅膀，把身上沾的花粉抖落了一些，然后慢悠悠地飞起来，在我眼前绕了一圈，又朝着下一朵花飞去了。

那个绕圈的动作，像是在对我说：你跟我来吧。

我看着它飞进花丛深处，消失在一片金黄里。忽然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是啊，我凭什么替它不值呢？它可曾抱怨过一句？可曾问过一句“凭什么”？可曾在早晨醒来时想过“今天不想干了”？它没有。太阳出来了，它就飞出去；花开了，它就采蜜。它不问这蜜最后去了哪里，也不问自己这么辛苦值不值得。它只是飞着，采着，活着。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去过每一个可以飞的日子。

这不就是工作的意义么？

想起刚上班那几年，我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的才华配不上这份工作，总觉得应该去做更大的事、赚更多的钱。每天坐在格子间里，眼睛却盯着窗外，想着那些飞得更高的人。做着手头的事，心里却惦记着别处的事。结果呢？高不成低不就，什么也没做好，还把自己弄得又累又烦。

后来有段时间特别灰心，觉得工作就是熬，上班就是受罪。每天早上闹钟一响，心里就堵得慌。挤地铁的时候，看着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人，心想：我们这是干什么呢？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就为了那点工资，就为了养活自己，然后呢？然后继续上班，继续熬，直到退休，直到老去。这有什么意思呢？

那段时间，我给一个朋友打电话，说了好多丧气话。朋友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想得太远了。”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你总想着最后能得到什么，总想着做这一切值不值得。可生活不是最后那个结果，生活就是每一天。你今天上班，把手头的事做好了，帮同事解决了一个问题，学到了一点新东西——这不就是收获吗？你非要等年底发奖金才觉得这一年没白过，那中间这三百多天算什么？”

当时不太明白他说的，现在忽然明白了。

蜜蜂不问值不值得，因为每一个飞向花朵的瞬间，就是值得。我不应该总想着“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而应该学着像蜜蜂一样，把每一个工作日都当成一次采蜜。那些看似重复的工作里，其实藏着不一样的甜。今天这个方案比昨天顺手一点，是甜；今天跟同事配合得更默契一点，是甜；今天解决了一个小麻烦，学到了一个小技巧，都是甜。这些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留心就尝不出来。可正是这些细碎的甜，一天一天积攒起来，才酿成了生活真正的滋味。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父亲。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夏天晒得跟炭一样，冬天手上全是裂口。有一年过年，我问他：“爸，你天天干那么累的活，不烦吗？”

父亲愣了一下，笑了。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咋不累？可累也得干啊。看着你一天天长大，看着咱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这心里头就踏实。干活的时候，想着晚上回家能看见你妈和你，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那时候听不懂，现在听懂了。

父亲不是在“熬”，他是在“酿”。那些汗水和劳累，就是他的花粉；那个小小的家，就是他的巢。他用一砖一瓦、一天一天，酿出了我长大的日子。他从来没有问过值不值得，因为他知道，值得。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上班的时间快到了。我得走了。

临走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些忙碌的蜜蜂。它们还在飞，还在采，还在把花粉一点一点地往后腿上抹。它们不知道什么叫迷茫，什么叫倦怠，什么叫“我到底图什么”。它们只知道春天来了，花开了，该干活了。

我想，我也该干活了。

转身往公司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进写字楼，等电梯，打卡，推开办公室的门。茶水间的咖啡机咕噜咕噜地响着，同事们陆续到了，互相道着早安。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格子间之间投下一道道光影。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待办事项列表跳出来，满满当当的，像一片待采的花田。那些邮件、报表、会议、方案，忽然间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它们就是我的油菜花，一朵一朵的，等着我去采。

上午开了两个会，回了一堆邮件，帮隔壁的小周改了一个方案。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特意过来道谢，说那个方案改得太好了，客户很满意。我笑了笑，说没事，顺手的事。

下午继续干活。窗外远远的那片金黄还在，偶尔有几只蜜蜂飞过窗户，大概是采完蜜往回飞的。我看着它们飞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亲切感。

——嘿，小东西，咱俩是一样的。

下班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又绕到那片花田去看了看。蜜蜂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只还在最后的夕光里忙碌。它们飞得更慢了，后腿上的花粉团鼓鼓囊囊的，驮着一天的收获往巢里飞。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蜜蜂知道自己是在酿蜜吗？

它们大概不知道。它们只是本能地采着花粉，本能地飞回蜂巢，本能地把花粉交给同伴。它们不知道这些花粉最后会变成蜜，不知道这些蜜会被谁吃掉，不知道它们日复一日的劳作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它们还是那么认真，那么专注，那么不知疲倦。

我想，我们上班也是一样的。不必非要知道最后的结果，不必非要问清楚一切的意义。只管把手头的事做好，把今天过好，把每一朵花都认真采过。那些蜜，总有一天会酿出来的。

太阳落下去了，花田渐渐暗下来。最后几只蜜蜂也飞走了，消失在远处的暮色里。我转身往回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花还会开，蜜蜂还会来。

我也会。

我想起一句诗来，是罗隐的《蜂》。小时候背过无数遍，到今天才真正读懂——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以前总觉得这句诗是在感叹，是在替蜜蜂不值。现在才明白，诗人在问我们呢。为谁辛苦？为自己。为谁甜？也为自己。

每一个认真工作的人，都是在为自己酿蜜。那蜜的甜，不在年底的奖金里，不在领导的表扬里，不在别人的羡慕里。它在每一个踏实的日子里，在每一个完成的任务里，在每一个帮助过别人也被别人帮助过的瞬间里。

它在我们心里。

夜深了，我得睡了。明天还要早起，还要挤地铁，还要开会、回邮件、写方案。还会遇到麻烦，还会觉得累，还会偶尔冒出“不想干了”的念头。

可我知道，等明天早晨路过那片花田，看见那些蜜蜂在阳光下飞来飞去，我会再一次想起今天的心情。我会告诉自己：你不是在熬日子，你是在酿蜜。

这就够了。

采得百花成蜜后

早晨的地铁照例拥挤。我被裹挟在人流里，像一粒身不由己的沙子。车厢里弥漫着倦怠的气息——有人靠着扶手打盹，有人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有人望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出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疲惫，仿佛我们不是去上班，而是去奔赴一场日复一日的苦役。

我也在其中，和所有人一样。

出了地铁站，往公司走的路上要经过一片荒地。去年这里还堆着建筑垃圾，灰扑扑的，谁也不愿多看。今年开春，不知被谁撒了油菜籽，竟轰轰烈烈地开出一片金黄来。那花开得泼辣，开得不管不顾，像要把积攒了一冬的力气全使出来似的。远远望去，黄澄澄的，晃人的眼。

而更晃眼的，是那些蜜蜂。

它们多忙啊！嗡嗡嗡的，在花间穿梭个不停。从这朵花出来，抖抖翅膀，又钻进那朵花里去。身子是毛茸茸的，沾满了金粉，后腿上的花粉团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垂着，飞起来便有些吃力，却不肯歇。阳光照在它们透明的翅膀上，一闪一闪的，像细碎的金子。

我站在路边看了许久，竟看得有些痴了。忽然想起一句诗来：“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小时候背这句诗，只觉得是在感叹蜜蜂的辛劳，替它们不值。辛辛苦苦采了一辈子，到头来蜜却被别人拿走，多冤啊。

可这一刻，看着它们忙碌的身影，我忽然不那么想了。

你看那只蜜蜂，它可曾想过“为谁辛苦为谁甜”的问题？它只是飞着，采着，一趟又一趟。它钻进一朵花，又钻出来；再钻进另一朵，再钻出来。花粉沾满了全身，它抖一抖，继续飞。它不知道什么叫“值不值得”，也不计较“为谁辛苦”。它只是本能地、忠诚地做着一件事——采蜜。

这本身就是它的全部意义。

我想起自己刚工作的那几年。那时多新鲜啊，每天穿着笔挺的衬衫去上班，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铺开。可慢慢地，新鲜劲儿过去了，日子就变成了重复。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打卡机，同样的格子间，同样的工作任务。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有时候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会忽然问自己：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谁辛苦？为谁忙？

这个问题想多了，人就容易倦，容易疲，容易在某个清晨醒来时，不想起床。

可今天看着这些蜜蜂，我忽然有了不一样的答案。

它们不问“为谁”，因为它们知道，采蜜本身就是目的。蜜是甜的不假，可那甜不只属于吃蜜的人，也属于采蜜的过程本身。每一次钻入花心，每一次沾满花粉，每一次振动翅膀飞向下一朵花——这些瞬间里，都藏着蜜的滋味。

我们的工作，何尝不是如此？

报表的每一组数据，邮件里的每一个字，会议上的每一次发言，和同事的每一次配合——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不就是我们采的蜜么？它们或许微小，或许不起眼，可它们共同构成了我们的一天、一月、一年，构成了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那个过程。至于最后这蜜被谁吃了，是公司，是客户，还是家人，又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在每一个飞向花朵的瞬间，我们是认真地、用力地活着的。

这样想着，不觉到了公司楼下。打卡，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茶水间飘出咖啡的香气，电脑屏幕次第亮起，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待办事项列表，第一次没有叹气。

你看，这不就是我的花田么？那份改了又改的方案，那封需要回复的邮件，那个有点难缠的客户，那场令人紧张的会议——它们不就是一朵一朵的油菜花么？我飞进去，钻出来，再飞进去，再钻出来。每一次尝试都是一次采撷，每一次努力都在积攒着一点甜。

隔壁工位的老张正在打电话，声音疲惫，语气里透着不耐烦。挂了电话，他揉着太阳穴，叹一口气：“天天这样，烦死了。”我给他倒了杯水，指了指窗外。从十九楼的窗户望出去，看不见那片油菜花，却能看见远远的天边有一片模糊的黄。我说：“你看不见那些蜜蜂，但它们还在忙。”老张愣了一下，没接话，却好像没那么烦了。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开了两个会，回了十几封邮件，处理了一个突发状况。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等回过神来，窗外已有了暮色。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给办公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傍晚常见的情景。那时外婆养了几箱蜜蜂，日落时分，出去采蜜的蜂子会陆陆续续飞回来。它们飞得很慢，很吃力，因为身上驮着沉甸甸的花粉。可它们的方向很明确，就是要回家，回那个装满蜜的巢。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好玩。现在才明白，那沉甸甸的飞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今天又采了这么多，今天没有白过。

下班了，我又经过那片油菜花田。暮色里，那一片金黄显得格外温柔。蜜蜂已经少了，大概都回巢去了。只有零星几只还在最后的夕光里忙碌，像是舍不得这一天就这么结束。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平静。我想，明天早晨，闹钟还会响，我还得挤地铁，还得面对那些表格和邮件。但我知道，当我再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会想起这些蜜蜂。我会记得，在每一个看似重复的日子里，我其实都在采蜜。那些加过的班，熬过的夜，解决过的难题，甚至那些受过的委屈、流过的汗——它们都是花粉，一点一点地沾在我身上，虽然沉重，却也沉甸甸地告诉我：我没有虚度。

罗隐的这首诗，千百年来被人传诵，多半是在感叹人生的无奈。可今天，我忽然想换个角度来读它。“采得百花成蜜后”——这本身就是一种圆满，一种无需追问结果的圆满。至于甜了谁，又有什么要紧呢？要紧的是，在这个春天里，在属于我们的这片花田里，我们认真地、用力地飞过，采过。

夜色渐浓，我终于转身离开。身后，那片油菜花在暮色里沉静地立着，像一片金色的海。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蜜蜂还会来。我也会。

父亲，我学会了酿蜜

爸：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发芽了吧？你风湿的老毛病，开春容易犯，记得让妈给你熬点姜汤，别总说不碍事。

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今天下班早，回来时太阳还没落山，就绕了个弯，去看了看公司附近那片油菜花田。

爸，你不知道，那花开得有多好。金灿灿的，铺了满满一片，从这头望不到那头。风一吹，花浪就起伏起来，像一片金色的海。而在那花海上头，有数不清的蜜蜂在飞。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看着那些小东西钻进钻出，看着它们后腿上渐渐鼓起的花粉团，看着它们驮着沉甸甸的收获，歪歪斜斜地飞远。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你。

想起你年轻时在砖窑干活的样子。

那时候我才五六岁，你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三十里外的砖窑。夏天热得柏油路都化了，你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一干就是一整天。晚上回来，浑身都是砖灰，头发里、眉毛上、耳朵眼里，全是红的。妈让你赶紧洗洗，你说等会儿，先喝口水。一碗凉茶灌下去，你长长地舒一口气，又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今天又出了两千砖，月底能多拿十几块。”

那时候我不懂。不懂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懂你为什么总穿那件破了洞的汗衫，不懂你为什么累成那样还能笑得出来。我只知道，每个月那几天，你会从镇上带回来一块肉，或者一个西瓜，或者给我买一本崭新的小人书。

现在想来，你不就是一只蜜蜂么？

飞那么远，那么累，一朵花一朵花地采，一口蜜一口蜜地攒。攒到最后，蜜都给了我和妈，给了这个家。你自己呢？还是一碗凉茶，一件破汗衫，一个知足的笑。

爸，我以前不懂事。刚上班那几年，总觉得委屈。觉得工资低，觉得活多，觉得领导不重视，觉得同事难相处。每次给你打电话，不是抱怨这个，就是发愁那个。你总是不吭声，听我说完，半天才憋出一句：“踏实干，别想太多。”

那时候还嫌你不会安慰人。现在想想，你是不知道怎么说，可你一辈子都在做给我看。

踏实干。就像砖窑里那些砖，一块一块地出。就像地里的麦子，一茬一茬地种。就像蜜蜂，一朵一朵地采。

今天我站在那片花田前，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小东西，忽然就明白了很多事。爸，它们那么小，那么不起眼，没人会给它们鼓掌，也没人会给它们发奖状。可它们还是飞着，采着，一趟又一趟。天亮了就出来，天黑了才回去。它们不问这蜜最后被谁吃了，也不问自己这么辛苦值不值得。它们只知道，春天来了，花开了，该干活了。

这不就是你说的“踏实干”么？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真是糊涂。总盯着结果看，总跟别人比，总觉得自己的花田不如人家的好。可今天我才发现，我也有自己的花田啊。那些报表、邮件、会议、方案，不就是一朵一朵的花么？我飞进去，钻出来，再飞进去，再钻出来。每一趟都有每一趟的收获，每一份辛苦里，都藏着一点甜。只是从前我太着急了，只顾着埋怨，竟忘了细细去尝。

爸，跟你说件有意思的事。今天我特意凑近看一只蜜蜂，看它怎么采蜜。它钻进一朵花里，半天才出来，整个脑袋都沾满了花粉。它用前腿使劲地搓，把花粉一点一点地刮下来，转到后腿上去。就那么一朵花，它弄了好几分钟。弄完了，又飞到下一朵，从头再来一遍。

我忽然就想起你教我写字的样子。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手笨，握笔都握不好。你就在煤油灯下，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写错了，擦掉重来。写歪了，再擦掉重来。就那么几个字，你陪我练了一晚上。第二天你还要去砖窑，可你一个字都没抱怨过。

那时候你心里想的，大概和这只蜜蜂一样吧——不急，慢慢来，总会酿出蜜的。

这些年，你在我身上酿的蜜，我现在才慢慢尝出味来。

爸，告诉你个好消息。上个月我负责的那个项目，做成了。不是多大的项目，就是公司内部的一个流程优化，让各部门之间的沟通顺了一点。可项目总结会上，领导特意表扬了我，说这个方案做得细，考虑得周全。同事们也纷纷说，确实比以前方便多了。

散会后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坐了很久。说不高兴是假的，可更多的，是一种踏实。就像小时候考试得了第一名，回家把奖状递给你时的那种踏实。不是炫耀，是想让你知道，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我忽然想起罗隐的那句诗：“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小时候背这首诗，只觉得是在可怜蜜蜂，替它们不值。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爸，我明白了，那蜜不光是给别人吃的，也是给自己吃的。每一次认真工作，每一次解决难题，每一次得到认可——那种踏实和满足，就是蜜的甜味。这种甜，别人尝不到，只有自己知道。

你一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可你早就在用一生教我这首诗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那片油菜花田，现在大概已经沉在夜色里，只有明天太阳出来，才会重新亮起来。蜜蜂们也回巢了，它们今天采的蜜，已经存进了蜂巢。明天，它们还会出来，还会继续采。

我也会的，爸。

明天一早，我还会像往常一样起床，挤地铁，打卡，坐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可我不会再抱怨了。我会记得，我就是一只蜜蜂，我有一片自己的花田。我要做的，就是一朵一朵地采，一天一天地酿。不急，不怨，不跟别人比，只问自己有没有认真飞过每一朵花。

爸，你放心吧。你的儿子，长大了。他学会了踏实，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平凡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酿自己的蜜。

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家看你。到时候，咱爷俩喝两盅。我带点这边的蜂蜜回去，你尝尝，是不是比外头的甜。

夜深了，你早点睡。记得让妈给你熬姜汤。

儿子敬上

春天里，做一只有意义的蜜蜂

一连几个早晨，我都去看那些蜜蜂。

也不是特意要去。只是从地铁站到公司的这条路，刚好经过那片油菜花田。花开得正好，黄灿灿的，铺了满满一地。蜜蜂多得数不清，嗡嗡嗡的，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它们忙它们的，我走我的路，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走着走着，我就走不动了，脚被钉在那儿，眼睛被那些小东西勾了去。

它们真忙啊。从这朵花出来，抖抖翅膀，又钻进那朵花。后腿上的花粉团越滚越大，飞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人扛着太重的担子，却不肯放下歇一歇。有一只飞累了，落在花瓣上喘口气，两只前腿来回搓着脸，把沾在头上的花粉搓下来，抹到后腿上去。那动作认真极了，像一个人在洗脸，又像在数钱，一张一张，仔仔细细。

我站在那儿看，看着看着，就想起自己。

我不也这样么？每天早起挤地铁，打卡，开电脑，回邮件，开会，写方案，再回邮件，再开会，再写方案。一天下来，头晕眼花，脖子僵硬。第二天太阳出来，再来一遍。周而复始，没完没了。有时候坐在工位上发呆，会忽然想：我这是在干什么？这些事有什么意义？我忙来忙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么一想，人就容易泄气。

可今天看着这些蜜蜂，我忽然想问它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自己忙来忙去，是为了什么吗？

它们当然不会回答。它们只是继续飞，继续采，继续把花粉往后腿上抹。

可我心里，却冒出一个答案：它们不知道。它们只是本能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花开的时候就要采蜜，天晴的时候就要出门，这是刻在它们基因里的规矩。它们不问为什么，也不管最后会怎样。它们只是活着，忙着，把每一个可以飞的日子都飞满。

这不就是我们吗？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映成橘红色，看不见星星。我站在楼下，忽然不想立刻去地铁站，就绕到那片花田去看了看。

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天黑透了，油菜花隐没在夜色里，蜜蜂也早就回巢了。可我知道它们就在那儿，在那一片看不见的金黄里，在那一个个看不见的蜂巢里。它们累了一天，正在休息。明天太阳出来，它们还会飞出来，继续采。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公司最忙的时候，有个项目赶得急，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那段时间天天最后一个走，关灯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滋味。不是委屈，也不是抱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满足——这一天，我又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后来项目上线，效果不错。领导表扬了几句，同事说辛苦了。可真正让我高兴的，不是这些。是项目上线后的第一个周末，我睡到自然醒，躺在床上发呆，忽然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想起那些熬过去的坎儿，想起那些一起奋斗的同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

这就够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蜜蜂，它们不问意义，可它们本身就是意义。它们采蜜，所以油菜花能被传粉，能结籽，能在来年长出新的油菜花。它们酿蜜，所以蜂群能活下去，养蜂人能挣到钱，城里人能吃到甜的。它们不知道这些，可这些都在发生。

我们上班的人，不也一样么？

我写的那些代码，让某个软件运行得更顺畅；我回的那些邮件，让某件事情推进得更顺利；我开的那些会，让某个决策变得更清晰。我不知道最后会怎样，可我知道，这些事情在发生。这个世界，因为我做的这些事，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这就是意义。

想起刚工作那年，父亲来看我。我带他在城里转了转，去了我上班的地方。站在写字楼下，他仰着头看，数了数楼层，说：“十九楼呢，不低。”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好好干，做个有用的人。”

父亲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搬砖、砌墙、抹灰，什么活都干过。他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知道，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有用。对家里有用，对单位有用，对社会有用。有用，就活得踏实；有用，就活得理直气壮。

这句话，我越琢磨越有滋味。

蜜蜂有用，所以它们忙忙碌碌，活得充实。油菜花有用，所以它们年年盛开，被人记挂。我们上班的人有用，所以每天早起挤地铁、加班熬夜，也心甘情愿。不是因为工资，不是因为升职，是因为我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事情，需要我们去做；有一些问题，需要我们去解决；有一些人，需要我们去帮助。

这就是工作的意义，也是活着的意义。

第二天早晨，我又路过那片花田。太阳刚刚升起，阳光斜斜地照在油菜花上，给那一片金黄镀上了一层橘红。蜜蜂们已经开始忙了，嗡嗡嗡的，比昨天更热闹。

我站住了，看着最近的那一只。它在一朵花上停留了很久，整个脑袋都埋进花心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屁股，一拱一拱的。过了好一会儿，它退出来，满头满脸沾满了花粉。它用前腿使劲地搓着脸，把花粉刮下来，细心地抹到后腿上去。

我看着它，忽然想跟它说句话。

——嘿，小东西，你知道你是有用的吗？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抖了抖翅膀，又飞到另一朵花上，继续采。

可我知道，它是有用的。就像我知道，我是有用的一样。

太阳升高了，上班的时间快到了。我转身往公司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走进写字楼，等电梯，打卡，推开办公室的门。茶水间的咖啡机咕噜咕噜地响着，同事们陆续到了，互相道着早安。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待办事项列表跳出来，满满当当的，像一片待采的花田。那些邮件、报表、会议、方案，忽然间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它们就是我的油菜花，一朵一朵的，等着我去采。

上午开了两个会，回了一堆邮件，帮隔壁的小周改了一个方案。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特意过来道谢，说那个方案改得太好了，客户很满意。我笑了笑，说没事，顺手的事。

下午继续干活。窗外远远的那片金黄还在，偶尔有几只蜜蜂飞过窗户，大概是采完蜜往回飞的。我看着它们飞远，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亲切感。

——嘿，小东西，咱俩是一样的。咱都是有用的。

下班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又绕到那片花田去看了看。蜜蜂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只还在最后的夕光里忙碌。它们飞得更慢了，后腿上的花粉团鼓鼓囊囊的，驮着一天的收获往巢里飞。

我站在那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花还会开，蜜蜂还会来。

我也会。

想起罗隐那首《蜂》，小时候背只觉得可惜，现在再读，却读出另一种滋味——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为谁辛苦？为自己。为谁甜？为这人间。

我们辛苦，是因为我们有用；我们有用，是因为这人间需要我们。那些报表、邮件、会议、方案，那些加过的班、熬过的夜、解决过的难题，都是我们采的花，酿的蜜。它们甜的不只是别人，更是我们自己。

夜深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的写字楼里，还有很多窗户亮着灯，还有很多人在加班。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这个春天的蜜蜂，忙忙碌碌，兢兢业业，做着有用的事。

我想对每一个还在忙碌的人说一句：辛苦了，你是有用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花还开着，蜜还等着采。我们继续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