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6日 星期五</p><p class="ql-block"> 早上归家,一眼便望见晾晒在夕阳下的被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像一片安静的云,汲取着白日里最后的暖意。我习惯性地先走到母亲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床头床尾,是否还有需要换洗的衣物。这个动作,已成了我归家仪式的一部分,平静之下,藏着日复一日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昨天下午,母亲不慎腹泻,弄脏了贴身衣物。大哥和大嫂闻讯赶来,忙前忙后收拾了好一阵子。那番手忙脚乱,让我的心揪紧了许久。所幸,今天一切如常,没有再发生类似的意外,这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平凡日子里的“如常”,对于渐渐老去的母亲而言,竟成了一种需要暗自庆幸的福分。</p> <p class="ql-block"> 我照例伺候母亲服下了当日的药片和药水。正准备转身去厨房张罗午饭,却见她忽然自己翻坐起来,颤巍巍地伸手去拿饭桌上的碗筷,然后径直朝厨房挪去。</p><p class="ql-block"> 我赶忙问她:“妈,您拿碗做什么呀?”</p><p class="ql-block"> 她头也不抬,语气平常却坚定:“把碗洗了。”</p><p class="ql-block"> 这简短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的目光追随着她迟缓却固执的背影,思绪却飘回了遥远的时光。这几乎是她一生的信条与姿态。我的童年,是被她劳作的身影填满的:农忙时节,她肩挑重担,脚步却比谁都快;炊烟袅袅的黄昏,她总在全家狼吞虎咽后,就着油灯昏黄的光晕,将碗筷洗得能照见人影,灶台擦得一尘不染。她的双手,因常年浸泡冷水、操持农具而关节粗大、皮肤皲裂,可就是这双手,能绣出精巧的鞋垫,能做出熨帖的饭菜,能将清贫的日子,打理出温暖明亮的光泽。对她而言,“忙完”从来不是负担的终结,而是一种内在秩序的完成,是心安的来源。她像一棵深深扎根的树,从不停歇地向生活汲取,又默默为我们遮风挡雨。</p> <p class="ql-block"> 我劝她放下,好好休息,可她像是没听见似的,执意要完成这件事。我只好在一旁守着,像一个无奈的观众,看她慢慢地打开水龙头。那哗哗的水流声,此刻听来,竟像时光流逝的声音。她佝偻的背影,与记忆中无数个挺拔、迅捷、不知疲倦的身影重重叠叠,最终融合成眼前这一个缓慢、专注,甚至有些倔强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这执拗,我太熟悉了。我想起多年前一个闷热的夏夜,她刚伺候完久病的外婆睡下,自己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却打来一盆热水,非要给我们几个疯玩一天的孩子刷洗沾满泥巴的球鞋。父亲心疼地夺过刷子,她只是轻轻拿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柔和:“这点活儿,累不着。闲着反而心慌,骨头都锈了。” 那时我不懂,为何“闲着”会心慌。如今我才明白,对于她这样用双手丈量过一生长度与重量的人,劳作已不仅是生存所需,更是她确认自身价值、与这个世界保持紧密联结的唯一方式。她的“不闲着”,是她对家庭无声而磅礴的献词。</p> <p class="ql-block"> 此刻,她正一遍遍,极其仔细地冲洗、擦拭着那几个碗,仿佛那不是普通的餐具,而是某种不容玷污的珍宝。洗完了碗,她又停不下来,这里抹一抹台面,那里摆一摆调料瓶,全然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微小而完整的秩序里,任凭我怎么轻声唤她,也不肯停下。我忽然感到一阵心酸,又夹杂着无比的敬意。我们总劝她“别干了,享享清福”,却从未真正理解,这“干着”,或许就是她定义中的“清福”——一种手脚能动、尚有用途的踏实与尊严。</p><p class="ql-block"> 终于,她忙完了。双手撑着腰,像一个完成了一件巨大工程后稍事休息的工匠,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直起身。然后,一边捶打着那双支撑了家庭也支撑了岁月、如今却布满酸痛的双腿,一边从厨房里挪出来,嘴里喃喃地叹息道:“哎,真是老啦,腿脚不听使唤,要走不动了……”</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在我心里砸出沉重的回响。它像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划开了两个时代:线的那头,是她在田埂上健步如飞,挑着沉重的担子仍能哼唱小曲;是她在集市上风风火火,为几分钱利索地讨价还价;是她追着我们满院子跑,笑声清脆。线的这头,是眼前这个连从厨房到客厅的几步路,都需要与衰老的身体进行艰难谈判的老人。时光的残酷与温柔,在此刻交织——它无情地带走了她的敏捷与力量,却又仁慈地留下了这深入骨髓的习惯,这不肯低头的倔强。这倔强,是她与时间最后的、也是最温柔的对抗。</p> <p class="ql-block"> 我心头一紧,仿佛被那声叹息刺了一下,立刻上前,搀扶住她的胳膊。那臂膀,曾是我童年时最安稳的摇篮,曾抡起过锄头,抱起过成捆的稻谷,如今却如此纤细,需要依托我的力量才能站稳。我轻声说:“忙完了就好,快歇着吧。”然后,慢慢地、稳稳地,扶着她回到床边坐下,如同护送一件易碎的珍宝。</p><p class="ql-block"> 看着她闭目养神时微微颤动的睫毛,额头上岁月深耕的皱纹,我忽然彻悟:她今日执意要洗的,哪里只是那几个碗呢?她洗的,是流淌了一生的习惯之河;她擦拭的,是正在被时光模糊的自我价值感;她坚守的,是一个劳动者最后的、整洁而庄严的阵地。我们总想给她我们以为的“清闲”,却不知,对她而言,能依照自己的意愿和习惯去完成一件小事,哪怕再费力,这份“有用”的感觉,才是生命最深处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窗外,正午的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里射了进来,温柔地笼罩着母亲的面庞。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母亲均匀的呼吸声。我握着她的手,那曾经灵巧、有力,如今却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这一握里,我仿佛触摸到了她整整一生的质地——粗糙、温暖、坚韧,充满了无声的故事与无法丈量的爱。老去的只是时光,而有些东西,比如那份浸透在骨子里的勤劳,以及这勤劳背后对生活至死不渝的深情,永远不会老去。</p><p class="ql-block"> 2026.03.06于城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