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清调入的单位,是省级综合性艺术科研机构,下设音乐、舞蹈、戏剧、美术、影视等多个门类的艺术研究,同时承担民间艺术搜集和非遗保护工作。正式上班前,父亲一再说,所长原是省社科院的,名声颇响,很有才华,要好好跟着学习。</p><p class="ql-block"> 报到那天,所长叫去办公室谈话。一个瘦小的上海人,姓沈,戴着眼镜,斯文儒雅。他问,你喜欢悲剧还是喜剧?这属于美学的四大范畴,崇高、优美、悲剧、喜剧。一清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悲剧。为什么?悲剧深刻,富于感染力,喜剧不过博人一笑,比较肤浅。好,冲着你这认识,到喜剧美学研究室吧。</p><p class="ql-block"> 研究所不知怎么搞的,连个地盘都没有,寄居在省杂技团大院的一层楼道。办公地方不大,一个研究室一间屋,除了开会,大部分人在家里做课题,不必坐班。从小不爱扎堆的一清,尤喜这一点。</p><p class="ql-block"> 室主任秦沧海来自外语学院,原先教俄语,和所长是大学校友。一清上班后,秦主任拿来几本喜剧美学专著,让她阅读,尽快入门。看得似懂非懂,纯理论,不是针对具体作家作品,而是从不同门类的艺术作品中,探寻喜剧美学的审美特征,即“笑”背后的心理活动和艺术逻辑。</p><p class="ql-block"> 根据发笑机制的不同,主要分为几大艺术形式,滑稽、讽刺、幽默、机智、怪诞、荒诞。无论刺激强度的隐性或显性、社会功能的辛辣或温和、审美层次的荒诞或理性,其核心点就是不谐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同室还有一个男的,与她年纪相仿,也是七七级毕业,音乐学院二胡专业,名建华,说话很逗。改行来做艺术理论研究,却不客气地调侃:你知道吗,搞创作的看不起搞评论的,搞评论的看不起搞理论的。所长在会上宣布,成立喜剧美学研究学会,建华、一清都是秘书。他嘀咕,秘书不带长,放屁都不响。</p><p class="ql-block"> 一清多半不苟言笑,一本正经。他说,让你这个人来研究喜剧,本身就是喜剧,哪像广东来的,一看就是陕北山沟沟里出来的。活宝一个,张嘴就没正形,经常逗得她开怀大笑。</p><p class="ql-block"> 她对沈所长敬佩不已,一年发表的文章超过全所人员总和。他出版了一本幽默理论专著,又是省里小品会演的评委,理论联系实际。人脉极广,国内国外,时不时有名人前来。他率先指出王蒙小说的重要特点即幽默,时任文化部长的著名作家来了所里,参加座谈会。</p><p class="ql-block"> 刚去不久,所长要求全所研究人员,各写一篇本省喜剧作品评论,在所里的内刊登载喜剧美学专集。给了地址,让一清到省作协,找陈忠实要作品。那时他还没创作后来大为轰动的《白鹿原》,写了一些中篇,其中的“冷娃”系列带有喜剧色彩。他带一清到家里,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掏出几本文学刊物。</p><p class="ql-block"> 还有几个作家的中短篇作品,一清找来细细读完,写了篇综述评论,提出“一个惹眼的艺术类现象”,就是喜剧风格。刊出后,编辑部一个小伙直言,所有文章中文字功底最扎实的,就是所长和一清。</p><p class="ql-block"> 建华真言不讳,你的文章语言文字没毛病,但缺少个人的独到观点。一清内心不服,酸葡萄心理。十年之后,她心悦诚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还真有眼力劲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同事推荐下,她开始大量阅读当时影响较大的文论书籍,李泽厚《美的历程》、陈再复《论文学的主体性》《性格组合论》,还有刘小枫等人的书。视野拓展,思维转变,异于大学里读的传统理论。</p><p class="ql-block"> 学会准备办刊,一清任编务,登记来稿,兼任编辑。所长约来一些学者稿件,有的赫赫有名,基本不动,原样照发。喜剧演员的编创心得可就费劲了,写在一张练习本撕下的横道纸上,正反都有,密密麻麻,词不达意,字迹潦草。所长让一清改得要能发表,只好连猜带蒙,几乎重写一遍。</p><p class="ql-block"> 所长神通广大,很快把正式刊号办下来,酝酿已久的试刊付印,摆在大家面前。学术理论,怎么营销,都傻眼了,放在书摊上肯定无人问津。建华耍贫嘴,要不咱推个架子车出去叫卖吧。</p><p class="ql-block"> 不知所长怎么运营,多半是无偿赠送,又出两期,彻底歇菜,交给所里一个活络人主办经营。一清去过他家,看着跟回族一样,他说不是,自称犹太人,境内不多。</p><p class="ql-block"> 犹太主编对刊物栏目逐步调整的同时,展开市场调研,探索办刊方向和宗旨,渐渐放弃学术性,向喜剧作品靠拢,增加可读性和娱乐性。</p><p class="ql-block"> 若干年后,一清离开研究所,回到南方的三线城市。时而到家门口的图书馆翻看杂志,能看到最新一期《喜剧世界》,拿起来摩挲,似乎见到老熟人。翻翻,面目全非,作品短小精悍,诙谐有趣,不追求高精深,博人一粲足矣。不用说,早已打开局面,销量噌噌地往上窜,扭亏为盈,赚得盆满钵满。</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研究所终于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搬到北关。上班远了,搭公交车五六站,好在不必天天去,轮流在编辑部值班。起初所里没办食堂,在外边街上吃碗油泼面回来,一清晒着暮春的阳光,在院里读西方现代派文学作品。</p><p class="ql-block"> 表现主义的卡夫卡够难懂了,意识流小说简直折磨人,尤利西斯的作品节选让人飘飘乎乎,看了半天不知所云。只有马尔克斯的魔幻主义,一翻开就抓人眼球,似真似幻,明明是假的,细节描写的真实感极强,另类新颖,过目难忘。</p><p class="ql-block"> 有年冬天,北师大的俄苏文学专家章廷桦来所里,一清说起考研经历,教授鼓励她考自己的研究生。她表面应承,暗自长叹,时过境迁,时不我待。此时社会风向迥然,美学办刊宗旨改弦更张放下身段,以所长八面来风的人脉资源,都无力回天,说明学术路子断断走不通了。</p><p class="ql-block"> 硕生毕业回到医院的哥哥发牢骚,读书三年,工龄不算,还不如没读的人晋升得快。嫂子还想读博,拉倒吧,读什么读?一清这才看出苗头,社会转型,向钱看是压倒一切的潮流,抗拒不了。曾几何时,换了人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87年夏,一清调回来不久,晓华夫妇来过西安。她如愿进了北京一家教育出版社,先生郁言出差,她后脚也到,在一清父母家借宿几天。东线的兵马俑、华清池,西线的几个帝陵都去看了。一清带到炭市街吃宵夜,赞不绝口,北京还没这么个热闹地儿。</p><p class="ql-block"> 晓华立志在教育出版业上有所建树,对未来充满设想和期待。一清刚进研究所,也是信心满满,总算可以干点事了。两人沉浸在自我想象的天地中,没有睁眼观察瞬息万变的潮起潮落,衡量远景抱负与当下现实的契合程度。一句话,都是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p><p class="ql-block"> 个体在成长过程中,受时代熏陶和社会影响,形成符合环境的思想观念和行为模式,据此指导价值判断和方向选择。然而社会趋势陡转,由政治挂帅转向经济优先,旧观念不及时调整,回不过神来,跟不上节奏脉动,就会被主流抛离,沦为边缘化。</p><p class="ql-block"> 可以说,人类社会的发展进步,难免以一部分个体的牺牲为代价,或肉体,或精神。情理交织的人不是麻花,可以随便扭来扭去,急刹车的惯性和180度掉头的抛甩,都会造成摩擦和碰撞。</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清晚年回顾坎坷人生的无奈喟叹和沉重总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