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字版权:紫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图片/视频:AI制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想起爷爷。他在隔壁,一个人对着电视机,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墙那边的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一道墙,像是别人的热闹。但我知道,只要他看完电视,推门进来,这张桌子就会重新坐满。空着的那一方,是留给他的。他随时可以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儿子又凑过去,这回没有大声喊,只是轻轻地把脸贴在奶奶的肩膀上,“您怎么想到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奶奶听不见,可她感觉到了那份重量。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手在炉火边烤得热热的,软软的。“我活了九十多年,”她说,眼睛望着虚空里的什么地方,“看过多少个月亮,听过多少回泉水?你们说的,都在我心里存着呢。听不见,也存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顿了顿,又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家门口也有一股泉水,冬天不冻,夏天不枯,日夜不停地流。那时候我就想,这水要流到哪里去呢?后来才知道,流到哪里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它在流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话落了音,屋里静了片刻。只听得墙上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嗒,嗒,嗒”,不紧不慢,像在给这安静的时光打着拍子。窗外,不知哪家的孩子放起了“蹿天猴”,一声尖利的呼啸,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漆黑的夜空,又没了踪影。隔壁隐隐传来一阵掌声,大概是又一个节目演完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桌下的暖意,似乎又浓了些。我把脚往里伸了伸,碰到老公的脚,他挪了挪,给我让出一点地方。奶奶的脚在最里面,安安静静地,像一尊小小的、温润的佛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方形的桌子,四个边,四个人,空着一方。可那空着的一方,好像也有人在。他的椅子还摆在那里,他的脚也曾伸在这桌布底下,他随时会推门进来,说一句“演的什么玩意儿”,然后坐下来,把脚也伸进来,碰一碰我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儿子不再闹了,靠在椅背上,望着桌上的炉火出神。奶奶又眯起了眼,嘴角那丝笑,还在。老公和我,隔着一桌子残肴和一炉暖光,偶尔对望一眼,也不说话。桌布底下,我们的脚,还是那样静静地、暖暖地挨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望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又看看桌边这一圈人,忽然觉得,这副对子,像是冥冥中早就有了的,不过是借着我们一家人的口,在这除夕夜里,把它念了出来。地下的泉,要涌,那是生命的本能,是向下扎根的,是热腾腾的;天上的月,要辉,那是岁月的馈赠,是向上仰望的,是清冷冷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家,不也是这样么?要有孩子那股奔涌的、鲜活的力气,要有大人那份沉静的、柔和的辉光,还要有老人那份看过了奔涌与生辉之后,归于平静的、温厚的懂得。而所有这些,都被一张厚厚的桌布盖着,被一炉小小的火暖着,被一张正方形的桌子,刚刚好地,围在一起。哪怕空着一方,也知道那空缺是谁的,知道他随时会回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爆竹声渐渐地密了起来,近了午夜,那是新旧交替的时辰了。桌上的炉火,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红着。儿子忽然低下头,掀开桌布的一角,朝里头看了看,又放下,抬起头来,轻声说:“明年除夕,咱们还这样坐着,脚还放在里面,还对对子。爷爷也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人应他,但都笑了。奶奶也笑了,眼睛没睁,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桌布底下,她的脚,又轻轻地动了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地下的泉还在涌,天上的月还在辉。隔壁的门,随时会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