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六十年代的风,裹着黄土地的尘沙,吹过我出生的土窑洞。记忆里的童年,是吃不饱的窝窝头,是母亲常年不离身的药罐,是父亲那身永远带着盐渍的粗布衣裳。家中六个孩子的哭声笑声,和着父母亲沉重的脚步声,填满了清贫的岁月。</p><p class="ql-block">父亲是一名盐工。天还没亮,他就走进承载着一家生计的盐田,盐水浸裂了他的手掌。深夜月亮升上了中天,他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家,裤腿上还挂着没有风干的盐水渍。他那双粗糙的手,能在盐地里刨出一家人的口粮,更能在我们犯错时,扬起红柳鞭杆狠狠落下——那是他唯一的教育方式,严厉得让我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p><p class="ql-block">父亲只在冬闲时跟着先生识过几个字,可他比谁都懂“知识能换活路”的道理。他把对生活的全部指望,都压在了我们的书本里。家里再揭不开锅,他也会攥着皱巴巴的纸币,给我们交学费;油灯里的油再少,他也会守在我们旁边,看着我们把作业写完,哪怕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他的严厉像一把刀,把“好好读书”四个字,刻进了我们的骨头里。</p><p class="ql-block">父亲的笑,是我们兄弟姐妹最盼的奖赏。每当我们把奖状递到他手里,他总是先皱着眉头看半天,然后突然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野菊花。他会揣着皱巴巴的钱,去供销社打回半斤廉价的白酒,倒在粗瓷碗里,就着母亲腌的萝卜条,一口一口地喝。酒劲上来了,他就扯开嗓子唱酒曲,那歌声里没有盐田的苦,没有生活的累,全是藏不住的骄傲。“来,陪爸喝一口!”他举着碗,脸涨得通红,我们围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暖得要化了。</p><p class="ql-block">母亲的针线筐,是家里最温暖的角落。深夜里,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坐在炕头,戴着顶针,一针一线地缝补我们的衣裳。哥哥的裤子膝盖磨破了,她补个方方的补丁;我的棉袄袖口短了,她接一截新布;弟弟的鞋子开缝了,她用麻线仔细地纳好。有天夜里我在睡梦里被细微的痛呼声惊醒,看见她把扎破的手指放进嘴里吸吮,眉头皱成一团,却舍不得停下手里的活。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头发白了一根又一根,可她缝出来的衣裳,永远是最干净、最合身的。她把所有的疼爱,都缝进了针脚里,让我们在清贫的日子里,也能穿得堂堂正正。</p><p class="ql-block">父亲用他的严厉,在我们心里种下了“要争气”的种子;母亲用她的针线,为我们缝补出一个虽然破旧却始终体面的童年。他们一个刚,一个柔,用各自的方式,替我们抵挡着生活的风雨。可风雨总有缝隙,有些时刻,注定要由那个年幼的自己,独自去面对。</p><p class="ql-block">最窘迫的记忆,永远和那双白粉笔涂过的黑布鞋绑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学校要举行体操比赛,蓝裤子是哥哥穿小了改的,白衬衣是和同学借的,可白球鞋,翻遍整个村子也借不到。老师的话像块石头压在心上:“没有白球鞋,就不能上场。”我躲在操场的角落里,看着同学们脚上崭新的白球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父亲从盐田里一寸一寸刨出来的,都是母亲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省出来的。我不能开口,也不敢开口。</p><p class="ql-block">鬼使神差地,我摸了摸讲台上的粉笔盒。三根白粉笔被我偷偷攥在手里,烫得像火。</p><p class="ql-block">回到家,我关上门,把黑布鞋刷干净,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涂着粉笔。我涂得很仔细,鞋尖、鞋帮,连鞋缝里都填满了白色。可粉笔终究是粉笔,走几步就会掉沫,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走路,像捧着易碎的珍宝。比赛那天,我站在队伍里,看着脚下慢慢变花的“白球鞋”,心里又酸又涩。可我没有告诉父母,一句都没有。因为我知道,他们给我的已经够多了——父亲给了我挺直的脊梁,母亲给了我体面的衣裳,剩下那段小心翼翼的路,该我自己走了。</p><p class="ql-block">直到现在,我还会拿这件事打趣自己,可只有我知道,当年蹲在门槛上涂粉笔时,那份无助和委屈,有多么沉重。那次比赛后,几十年过去了,我虽然觉得白球鞋很美,却再也没穿过。</p><p class="ql-block">如今,土窑洞变成了单元房,窝窝头换成了白米饭,我们兄弟姐妹都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可每当我看到白粉笔,看到纳着针脚的布鞋,总会想起那段苦日子。苦是真的,穷是真的,可父母的爱,比任何东西都珍贵。父亲的红柳鞭杆,母亲的针线,还有那双涂着白粉笔的黑布鞋,都成了我生命里最暖的光。</p><p class="ql-block">岁月像粉笔,染白了父亲的头发,磨平了母亲的指尖,却把那些苦里带甜的记忆,涂成了生命里最明亮的底色。那是父母用尽全力,为我们撑起的一片天,是我们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