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逼离的男子（9）

山里仙人（音为遇见你）

被逼离的男子（9）

公园里的老人常说，当年不少含冤而死的城里人，尸身都被抛在了半山这片荒郊野外。

虽是解放前的陈年旧事，可一脚踏进这片山岭，他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步子不敢迈得太快，一路走，一路左右张望，草木微动，都能让他心头一紧。

他倒不是怕鬼。平日里还常给孩子讲鬼故事，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哄吓小孩的玩意儿。也不是怕死人，那些早年曝尸荒野的枯骨，历经风吹日晒，只怕早已化作山下尘土。

真正让他发怵的，是漫山遍野的野坟。

才往里走了十几米，围墙边的矮坡上，便现出一座座古旧坟茔：石头垒砌，泥土封顶，隐在乱草灌木深处，周身覆着厚厚的青苔，阳光难以穿透，黑乎乎一片，看得他心口怦怦直跳。

他自小在丽水长大，爬惯的是青山：林间鸟鸣清脆，山花烂漫枝头，野果挂满树梢，蝉鸣声声入耳。哪里见过这般密密麻麻、阴森逼人的野坟堆？

虽还不至于毛骨悚然，却也实在不愿多停留。他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穿过这片松树林。

快步走了一阵，坟包渐渐被甩在身后，地势也缓缓抬高。越过医院围墙，能瞥见院内的后花园，还有三层住院楼的背面，左侧紧贴内墙是一间小平房，用途不明。

收回目光再往前，坟茔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碎石山路。他定了定神，沿着山野小径，继续往上攀登。

那时他虽年轻，却爱看书。部队阅览室里一本郁达夫散文集，让他在退伍前就知道：早在1934年春，这位文人也曾沿着他脚下这条路登上半山，见过半山娘娘庙，并在一年后写下散文《皋亭山》。

文中记述，郁达夫与友人何君，先乘火车到拱宸桥，再沿上塘河步行，穿桑林、过小桥，耗时两小时才抵达皋亭山脚。在堤边茶馆喝茶、买了茶叶蛋后，才动身登山。

而当年登山的路线，同样要经过一片坟地，自半山娘娘庙登顶，再原路折返。

他无从知晓，当年郁达夫行过此处是何心境，但可以肯定，那时沿途也必是古墓荒冢连绵。只是这些，文中并未多写。

1934年的四月，桃花早已谢了，梅花也该过了花期，可郁达夫笔下却写：

“半山本名皋亭山，在清朝各诗人的集子里，记游皋亭看桃的诗词杂文很多很多；我们去的那一天，桃花虽还没有开，但那一年春天来得较晚，梅花也许是还有的……”

又写那一路萧疏野景，满含牧歌式的情趣；更写二人登山后诗兴大发，在半山娘娘庙墙壁题诗，留下一段文人雅事。

他沿着小径前行，两旁并无什么花果树木。想来郁达夫笔下的梅与桃，或是不在此处，或是他来时，花期已过，只余下满山荒寂。

如今说来，他走的是后坡上山之路。那时半山公园才刚动工修建，尚无明确山门，也不分前山后山。

他的新单位，是半山区工业局下属工业公司，住处则在新落成的区委宿舍三幢，就在区委大院下方。

半山区1978年8月开始筹建，1979年6月成立革命委员会，1980年5月改称半山区办事处，正式对外办公，1981年6月，半山区人民政府成立。

他1981年2月退伍，随即被分配到半山区政府工作。上班不久，区委便号召全体工作人员上山开荒、修石阶、建公园。那时只草草修出雏形，远不如今日国家森林公园这般规整气派，但也算定下了前山正门的位置。

而他去寻娘娘庙那日，公园仍在建设中。若是再晚几个月，便不必舍近求远，走这片坟地旁的野路。从前山正道右转向上，同样能抵达遗址，沿途还能遇见一片桃林。

登上山来，放眼望去一片荒凉，看近处，除了搭着几处破棚烂屋、低檐瓦房，就只有一条土里土气的黄泥路朝着山腰延伸；看远方，山谷凹进去一大块，裸露的岩石告诉他，那是一处开山采石场。

环顾四周，他所处的位置不算低，至少与肿瘤医院病房的屋顶平视即可，但娘娘庙呢？香火味呢？前来祭祀的人呢？为何都不见踪影？

当时的他，真的是十分迷茫又失望，眼见小路上来的这片开阔地带，脚印密集，还有几株高大的柏树，应该就是当年的娘娘庙遗址了吧？可是一路询问过来，他所见到的几间普通土墙瓦屋，难道就是当年盛极一时的娘娘神庙？

他还是有些不信，便走进了下方的堂屋里，发现屋内竟然有人。

是谁？他不认识，当然不会认识，但绝不可能是前来烧香的香客，因为屋内这两人，同时都看向了他。

他也看向这两人，一男一女，一个是中年人，一个是老人。显然，老人是这屋子的主人，中年人是邻居，两人都带着些许好奇的目光望着他。

要知道，当时文革刚过去五年，长达十年的破除封建迷信、扫除四旧的余威尚存，已经没多少人相信、迷恋求神问卜这一套了。

可他目光一扫，还是在桌后和屋角发现了一个木龛，龛中供奉着一尊披红巾的妇人雕像，还有一些香烛蜡台之类的东西。

他问二人：“老乡亲，这里可是过去的半山娘娘庙遗址？”

男子没有吭声，阿婆回答他：

“看你不是本地人吧，这里哪是什么娘娘庙，这是村子里的仓库，我是管仓库的，你弄错了。”

“仓库？”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说：“我在山下问了人，都说从医院后面上来，就能见到娘娘庙遗址。”

阿婆：“哦，你要找遗址，不是这里，你沿着土石子路继续往前走，大约一百多米后会拐上山，有一条青石板垒成的古山道，你顺着山道往上走，到半山腰就能看到娘娘庙遗址。不过小伙子，庙早就毁了，看不到了，劝你还是别去，啥都没了。”

他一听啥都没了，颇感失落，又听还得爬到半山腰，感觉路程不近，正在考虑要不要去，忽然看到那男子站起身来，对他说：

“我正好要上山去捡些枯枝，你想去就跟我走吧。”

他一听有人带路，自然高兴，告别阿婆，便兴冲冲地跟在中年人身后，向山上走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