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罗马墓志铭(32):朱古达战爭之五:征战中孕育的军事强人马略

路上老僧

朱古达战爭之五

征战中孕育的军事强人马略

文丨陆幸生

骑虎难下的罗马当局，决意认真对待朱古达的战争。这次担任前线总指挥的是公元前109年新当选执政官梅特鲁斯。梅特鲁斯家族属于元老院最有威望和影响力的家族，其本人充满贵族出身的优越感和高贵品质，且具有指挥作战的能力，又是一个清正廉洁的绅士，对于金钱贿赂从来不屑一顾。为老梅配备的副将是平民出身久经战阵历练的佼佼者——时年48岁的马略。

公元前109年夏，梅特鲁斯的罗马军团在努米底亚与朱古达的军队之间爆发了首场战斗。梅特鲁斯率步兵，马略率骑兵投入战斗，这一战以罗马军团的胜利而告终。朱古达混在四处逃窜的士兵中才得以逃脱。从此不敢再与罗马军队展开正面交锋，他利用对于地形地貌的熟悉和对于罗马军团战法的熟悉，开始了和梅特鲁斯部队的长期周旋以高度灵活游击战术，配合以不时提出讲和建议，拖延战争的时间。梅特鲁斯也不急于消灭朱古达的部队，只是不停地分化瓦解努米底亚的部落，孤立朱古达。公元前108年梅特鲁斯和朱古达进行第二次会战，朱古达再次失败后狼狈逃窜，由于朱古达在当地有较高的威望，分化瓦解的策略很难奏效，战争就这样无限期拖延下来。

副将马略试图说服梅特鲁斯改变策略，但是老梅根本不听，于是马略准备自己参加下一年度的执政官竞选。他向总司令提出退役赶回罗马竞选，但是遭到了梅特鲁斯的嘲笑。应该说马略从资质、才识、履历上是足够参与执政官选举的，只是马略是罗马郊区小镇的平民出身，一路从军旅走来，屡建功勋，只是出身寒微，显贵出身的梅特鲁斯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马略提出退出现役参加执政官竞选，明显就有着染指总司令官职位的个人目的。因而梅特鲁斯心中很不爽快，他指着自己身边20岁的儿子说：“你不要急着赶回罗马去参加竞选，当我的儿子成为一名竞选人的时候，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参与竞选”口气中明显流露着不不屑和奚落。老梅有着贵族子弟通常都有的毛病，也即凭借出身的优越，目空一切自视清高的傲慢品性。

面对总司令官的讽刺，反而刺激起马略追求荣誉功名取代梅特鲁斯的决心。他自认为，除了门第以外，他具备担任执政官的一切有利条件：勤劳、正直、杰出的军事教养、作战时的百折不挠精神，和平时的作风谦虚朴实、生活正派严谨、不贪财好色，军人最珍贵的品质是渴望荣誉。由于他出生在罗马东南的阿尔皮努姆地区，并且在这里度过童年，一到能够参与军事训练的年龄，就全心全意投入现役军人的训练，特别瞧不起希腊人的雄辩术，如同梅特鲁斯这类显贵家族崇尚希腊文化风气，他根本不屑一顾。可以说平民副将和贵族司令官在文化追求、性格秉性上有着很大的差异，从骨子里两人是互相瞧不起的。马略自命是平民将领。于是他带着膨胀起的政治野心和被羞辱后滋生出的愤懑，决心一搏，立志要取代梅特鲁斯的总司令位置，然后一鼓作气荡平朱古达之乱，建立不世功勋，跻身贵族行列。

马略从两个方面开始排除阻力执意参加竞选：一是在罗马军团内部散布对于梅特鲁斯不满，自我吹嘘只要一半军队就可生擒朱古达，结束战争，污蔑梅总司令是有意拖延战争，因为他是虚荣心极强的人，具有国王般的傲慢，喜欢玩弄权术等等；这些言论特别能够打动一些商人的心，这些言论不时会传到罗马，对梅司令造成不利的舆论；二是在军内拉拢一些不满的权贵，为自己上书元老院呼吁他出任下届执政官取代老梅的总司令位置，尽快结束战争。

有一位名字叫伽乌达的家伙是马西尼萨的孙子，属于努米底亚王国第二顺序王位继承人，这家伙身体虚弱，在精神方面也很懦弱。此人曾经请求梅特鲁斯给他王族特权，允许他在梅总司令旁边特设座位，按照国王仪仗配备近卫军。理所当然遭到梅总司令的拒绝，因为只有受到罗马共和国任命的人才能担任国王。这个家伙因此一直对梅特鲁斯怀恨在心。马略和他大套近乎，称赞他就是一位国王，一位强大有力的英雄，因为他是马西尼萨的孙子，如果朱古达被捉住或者被杀死，他立刻就会被决定为努米底亚国王。如果他当选执政官，被派来领导战争，这件事很快会就会落实。结果是那些商人也即骑士和伽乌达写信给罗马的朋友，对梅特鲁斯进行中伤，要求马略出山担任前线总司令。就这样梅特鲁斯不得不批准马略退役，参加执政官竞选。

当距离选举日还有12天时间时，马略终于如愿以偿，快马加鞭在四天四夜内赶到罗马参加前107年的执政官竞选。他恰到好处地利用罗马市民对于共和国腐败切齿痛恨和罗马内政外交陷于僵局的困境，以平民将军的身份出现，煽动民众对于权贵阶层的不满，他那份口若悬河的竞选演说是一份民粹主义的宣言，不管是不是出自于他的手笔或者由他的幕僚代笔，都成为罗马历史上的千古名篇：

公民同胞们，我知道，大多数的人是通过不同寻常的方法要求从你们手中获取权力，并且在取得之后，行使这一权力。在他们当选执政官之前，展示给公众的形象是勤勉、谦虚和行为有节制的公仆形象。但是在取得权力之后，他们就变得懒散和傲慢。在我看来，整个共和国比起一位执政官或一位行政长官的位置更有价值。治理共和国时对于国家和民众福祉的关心，比追求官职所表现的兴趣有价值得多。

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我深知身上肩负的责任重大，既要为战争做准备，又要为国家节省开支。在征召士兵的同时，不能忘记士兵也是公民，他们不仅仅是奋不顾身为国家服兵役的人，而且是保卫共和国的勇士，这一点我将牢牢记住。我不得不在老权贵反对的质疑中履行我的职责，我所遇到的困难往往要超出诸位的想象。那些比我拥有高贵出身的人们，他们如果犯了错误，他们的显赫门第、祖先的光辉业绩、家族势力及其追随者，都可能成为他们政治上的保护伞。而我只能靠自己的努力，用我纯正无私的品德和诚实正直的品性来支撑实践我的理想和信念。

我一生从童年直到今天，都保持了良好的习惯过着直面艰难困苦的生活。公民同胞们，我在没有得到你们信任担当大任之前，在毫无报偿的情况下所做出的努力，我会坚持不懈地继续努力下去。对于那些怀有野心，而伪装公正廉洁的人来说，要他们在行使权力时有所节制是困难的，对于我这样一个终生都过着品德高尚生活的人来说，诚实正直已经成为我的第二天性。

我马上就要率领罗马兵团去参加镇压朱古达的战争了，可是对于你们的委托，权贵们心中是极为恼火的，他们对我的批评一天也未停止过。但是他们的批评是毫无根据的。那些权贵子弟对于战争一知半解，他们知识来源于书本和课堂，而我却是从服军役中亲历亲为、在战场上学来的。现在请诸位想一想，徒做大言和实际行动那一种更有价值？他们瞧不起我的卑微出身，我还瞧不起他们的昏庸无能呢！他们嘲笑我的贫寒低贱，我根本不屑于他们的傲慢和狂妄。就我而言，我相信人是生而平等的，只有最勇敢和正直的人才是生来就高贵的人。他们确实是错了，甚至错得十分可笑。当他们对你们讲话，在元老院发表演讲，永恒的主题总是称颂他们的祖先，通过罗列祖先的种种功勋，他们就以为自己也无上光荣了。实际上恰恰相反，他们的祖先一生越是光荣，他们自己的卑鄙也就越显得无耻。祖先的光荣就仿佛照在他们身上的一道光，他们后代的德行和缺点都逃脱不了光的荣耀。我得承认我没有这样的光荣，公民同胞们！但是我有权谈论自己的功业，这一点要比他们光荣许多倍。看一看权贵们是多么不公平吧！由于祖先的功业，他们就能向社会攫取自己想要的一切。他们却不允许我通过自己的功业而取得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显然，我不能摆出家族祖先的塑像，也列举不出我祖先的凯旋式或执政的官职，但是如果需要，我可以摆出长枪、旗帜、胸饰和其他战利品。我还可以将胸部的伤痕给你们看，这些就是我骄傲的塑像；这些就是我有权置身于权贵之中的证据，这些是通过我无数次的出生入死以命相搏艰苦奋斗争取而来，不像他们的贵族身份是继承来的。

我讲话并不是字斟酌句的，德行本身能够充分表现自己，本色的美好不需要任何装饰。正是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才需要利用花言巧语去掩饰自己本性的卑劣。我没有研究过希腊文化，不熟悉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因为人们不能够通过浮华的文字培养起美德。但是我却为自己祖国的利益学到了克敌制胜的能力，保家卫国的能力，不惧怕各种污言秽语的能力，无畏天寒地冻露营的能力，忍受军旅长途跋涉和忍饥挨饿的能力。

权贵们说我是一介平民，举止粗俗，因为我不能设精美的筵席款待客人，因为我没有在任何一个优伶身上花过钱，没有在任何一位厨师身上花费超过管家的薪金。这些我都乐于承认。公民们！同胞们！因为我父亲和其他正直的人教导我说，文雅的礼仪交给妇女，只有劳苦才是男人的事情；所有有道德的人应该无比珍视自己的荣誉名声，少要一些财富；使人获得荣誉的不是精美的家具，而是从事战斗的锐利武器。

好了，让那些阔老阔少们继续干他们珍爱的事情去吧；让他们去作爱淫乱和享用珍馐美味、饕餮民脂民膏的盛宴华席吧！让他们一生都在沉湎于声色犬马寻欢作乐中度过吧。他们的奢华与懒散对他们来讲是享受，可是却摧毁了共和国健全的肌体，使国家限于堕落。

我要告诉诸位公民的，就是以上这些。这不是作为最高司令官居高临下的讲话，而是作为一个普通公民倾诉给全体公民的肺腑之言。

马上就要成为士兵的公民们，让我们同甘苦共患难，拯救国家，拯救罗马！

不论行军的时候，还是战斗的场合，我都会与诸位在一起，我是你们的指挥官，我又是和诸位平等分担危险的战友！

我确信，有众神的守护，胜利、名誉、赞赏，全部属于我们！

那些有选举权的平民大众，最感兴趣的当然是候选人对于高居权力中枢贵族利益集团的攻击，马略的演讲无疑就是一篇控诉罗马既得利益集团腐败无能的檄文，迎合了大多数选民的需要，激起了平民对于贵族集团仇恨。据撒路斯提乌斯记载，马略在讲完这些话后看到了他的话大大激发了民众的情绪，他把食品、金钱、武器和其他的必备物品装载上船，就命令他的副帅启程奔赴努米底亚前线。

他根据新的兵役法，去除身份和财产的歧视，允许任何人自愿参加军队，他的新军中大部分是无产者，他深深知道他的平民出身和对权贵腐败的攻击，最能吸引的是贫苦失业的城市贫民和失地农民。他们的入伍将大大改变罗马军团过去有产者成为军队主力的现状。因为他们一无所有，所以没有任何财产方面的顾虑。结果马略带着他的远征军出发阿非利加时，他率领队伍比元老院批准的数量要大许多。他理所当然地取代了梅特鲁斯的总司令位置。梅特鲁斯派他的副帅进行了交接，他不愿意看到马略那副趾高气昂兵强马壮的声势，带着十分复杂的心情离开了阿非利加前线，灰溜溜地回到了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