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138：宋 曾巩 城南二首（其一）

邹红兵

城南二首·其一

宋 曾巩

雨过横塘水满堤，乱山高下路东西。

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

译文

春雨迅猛，池塘水满与堤齐平，远处群山高低不齐，东边西侧，山路崎岖。

热闹地开了一阵的桃花和李花已经凋谢，只能看见萋萋的春草，碧绿一片。

注释

横塘：福州城南的水塘

乱山高下：群山高低起伏，错落有致

路东西：道路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

齐：指青草长势整齐、茂盛

作品简介

《城南二首·其一》是北宋文学家曾巩创作的七言绝句，为其写景说理诗的经典之作。诗作描摹暮春雨后城南郊野之景，前两句写雨过横塘、水涨平堤，远山高低错落、道路纵横东西，勾勒出开阔清润的雨后全景；后两句以桃李凋零与青草齐整形成鲜明对照，于寻常景物中寄寓理趣。全诗语言平正质朴，意境清新隽永，借艳丽易逝的繁花与坚韧长存的青草，道出繁华短暂、朴素恒久的自然哲理，体现宋诗以景明理、情理相融的艺术特色，兼具审美价值与思想意蕴。

创作背景

曾巩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和散文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儿时天赋异禀，记忆力超群，并与兄长曾晔一道勤学苦读。12岁能文，但因其擅长策论，轻于应举时文，故屡试不第。直到39岁，才考取进士，踏上仕途。

或许是曾巩古文写得太好，掩盖了他的诗名。虽然曾巩的诗歌数量不多，但其写景之作并不卖弄辞藻，平实清健，自为一家。

曾巩一生勤于政事，关心民生疾苦，于是得罪了一些王公大臣，在皇帝面前对他说三道四。诗人虽然不以为然，皇帝却不愿再重用他。如此，诗人却有更多时间写诗赋文。

北宋熙宁十年（公元1077年），年过半百的儒生曾巩来到福州，就任知州。次年春，他在福州夹城南门宁越门外，写下了两首《城南》（一作《福州城南》）。今天分享其一。这是一幅春末郊外景色速写，笔调轻快流畅，一气呵成，是曾巩的一首杰出诗作中，堪称宋诗中的精品。

作者简介

曾巩(1019—1083)字子固，汉族，抚州南丰(今属江西)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散文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宋嘉佑二年(1057年)登进士第，儿童时代的曾巩，就与兄长曾晔一道，勤学苦读，自幼就表现出良好的天赋。其弟曾肇在《亡兄行状》中称其“生而警敏，不类童子”，而且记忆力超群，“读书数万言，脱口辄诵”。嘉佑二年(1057年)，39岁的他才考取了进士，被任命为太平州司法参军，踏上了仕途。翌年，奉召回京，编校史馆书籍，迁馆阁校勘、集贤校理。熙宁二年(1069年)先后在齐、襄、洪、福、明、亳等州任知州，颇有政声。

元丰三年(1080年)，徙知沧州，过京师，神宗召见时，他提出节约为理财之要，颇得神宗赏识，留三班院供事。元丰四年，神宗以其精于史学，委任史馆修撰，编纂五朝史纲，未成。元丰五年，拜中书舍人。次年卒于江宁府。理宗时追谥“文定”。曾巩在政治舞台上的表现并不算是很出色，他的更大贡献在于学术思想和文学事业上。

品读赏析

在唐宋八大家的文苑星河中，曾巩以文风醇雅严谨、诗文平实质朴自成一格。他不屑于雕章琢句，不追逐绮丽浮华，却总能在寻常山水草木间，捕捉天地生机，凝练人生真意。《城南二首·其一》便是其写景小诗中的千古绝唱，短短二十八字，以暮春雨后为卷，以横塘、乱山、桃李、青草为笔，绘就一幅清润悠远的江南山水图，更道破一段穿越千年依旧动人的生命哲思，浅语藏深味，淡墨见风骨。

雨过横塘水满堤，诗篇一开卷，便以“雨过”二字轻启清境。一场酣畅淋漓的暮春雨悄然停歇，漫天雨丝洗尽人间尘嚣，天地间澄澈如洗，空气里漫溢着泥土与草木的清芬。诗人的目光定格在城南横塘，春水经雨骤涨，碧波盈盈漫至堤岸，与塘沿齐平无痕。一个“满”字，是全诗第一个炼字妙笔，不直接描摹雨骤风狂，却以水满平堤的静态结果，暗衬春雨的充沛酣畅，将雨后江南的润泽、饱满、开阔，稳稳托出。水面平阔如镜，天光云影、远山轮廓轻轻倒映其中，静中藏微动，淡里含清韵，一派空灵清新的意境，扑面而来。

视线由水及山，乱山高下路东西，画面瞬间由近及远，拓出辽阔山野格局。横塘四周，群山错落起伏，或奇峰高耸，或低峦平缓，无人工雕琢的规整，尽是自然天成的野趣，一个“乱”字，绝非杂乱无章，而是写尽山峦层叠、高下参差的原生之美，疏朗而不荒疏。山间小径，或东或西，蜿蜒纵横，隐入山林深处，“路东西”三字为静谧山水添了几分灵动与悠远，仿佛天地间的生机都在这高低纵横间舒展。前两句以极简白描手法，勾勒出雨后城南全景：水满横塘，山乱云轻，路通四方，无一字冗余，无一笔赘饰，清新疏朗，意境阔大，为后两句的抒情说理，铺就浑然天成的底色。

诗至后两句，笔锋一转，意境与哲理双双升华，成为千古传诵的警句：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暮春时节，曾经占尽春风、绚烂夺目的桃花与李花，已然花期落幕、繁花落尽，昔日姹紫嫣红的枝头，只剩残红委地、空枝摇风，热闹一时的芳华，转瞬消散无踪。而那向来被人忽略、不与百花争艳的青草，却在春雨的洗礼后，肆意生长、蓬勃舒展，郁郁葱葱、整齐一色，铺满大地角落，以纯粹的青绿，续写着春日生机。

“一番”与“惟有”形成强烈的转折与对照，将两种生命形态的差异，刻画得入木三分。桃李，以色艳争春，以绚烂夺目，却花期短促、生命力孱弱，一场风雨便凋零殆尽，恰如世间浮名虚利、一时风光；青草，朴素无华、默默生长，不慕蜂蝶环绕，不羡桃李娇艳，却根系坚韧、生命力绵长，经风雨而更盛，历寒暑而常青。一个“齐”字，更是神来之笔，写尽雨后青草的繁茂齐整、生机勃发，无一丝颓败之态，尽显生命本真的力量，于朴素中见坚韧，于平凡中显恒久。

这首诗最精妙的艺术匠心，便是以对比藏理趣，以景物喻人生。曾巩不发一句空论，不抒一字直言，只将桃李与青草并置，让自然景物自证道理：浮华喧嚣终是短暂，朴素坚韧方能长久；外在的绚烂易逝，内在的丰盈永存。这既是对自然荣枯规律的精准洞察，更是诗人自身品格的诗意写照。曾巩一生立身端正、治学勤勉、为官清廉，他不慕官场浮华，不求虚名荣耀，如城南青草一般，守本心、持坚韧、安于平淡，于踏实坚守中成就自我。全诗由景入理，层层递进，情景交融，理趣相生，完美诠释了宋诗“以小景见大境，以浅语写深思”的独特魅力。

全诗无华丽辞藻，无激越情感，却于平淡中见真淳，于清寂中显力量。没有伤春的悲戚，没有叹逝的消沉，反而在桃李繁华落尽之后，看见青草的青翠长青，传递出一种通透豁达、积极向阳的生命态度。雨过天晴，水满长堤，乱山高下，芳草萋萋，世间万般荣枯，终抵不过朴素的坚守；千般绚烂，不如恒久的本真。

千年之后，再读此诗，那抹雨后青青草色，依旧鲜活如初，沁人心脾。曾巩以一首小诗，写尽城南暮春之美，道破人生处世之智：不必追逐转瞬即逝的桃李繁华，只需做一株坚韧不拔的青草，守拙归真，默默生长，风雨过后，自会满目青青，生机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