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有故宫 一寺藏恩情

吴全海

结束了湘西川西半个多月的旅程，我们从最后一站黄龙景区驱车返豫。归心似箭，却不料导航领我们走上了一条“野路”——那是地震后尚未修复的山间河岸，一路颠簸，仿佛要把人的骨架都摇散。就在夜幕彻底落下、疲惫至极时，车灯终于照亮了一座静卧于大山深处的小县城。我们摸着黑进入平武，找了小县最好的酒店休整，给这几个小时狼狈经历一点抚慰。

没想到，前夜的“磨难”是为了让我们随后有机会偶遇“故宫”。次日清晨，阳光驱散了昨夜的不堪。查看地图，发现距郑州尚有千里之遥，索性不再赶路。忽而听闻，这平武县城里，似乎藏着一座颇有来历的古寺，名曰“报恩寺”。既是顺路，何不去看看？这一念之间的决定，却让我们撞见了一处被时光遗忘的瑰宝。

我们停车拿上相机三脚架，步入寺前广场，一座宏伟的宫殿式建筑群赫然眼前，红墙碧瓦，气势不凡，难怪它被誉为“深山故宫”。事实上，这个报恩寺藏着一段僭越与报恩的历史渊源。具史料记载，报恩寺始于明朝正统五年（1440年）。相传，当地土司王玺进京朝贡时，被紫禁城的壮丽所震撼，便暗中招募曾参与修建故宫的工匠，欲在家乡仿建一座王府，过一把“土皇帝”的瘾。

不料事情败露，钦差前来查办。王玺惊惧之下，急中生智，将王府改为寺庙，增设佛像，并在主殿恭恭敬敬地设立“当今皇帝万万岁”的九龙牌位。钦差见之，回禀皇帝说此乃为报皇恩而建的寺庙。皇帝龙颜大悦，不仅赦免其罪，还赐名“敕修报恩寺”。一段杀身之祸，就这样以“报恩”之名，巧妙化解。王玺父子历时二十载，终在明天顺四年（1460年）建成了这座奇寺。

报恩寺之珍贵，在于它并非故事，而是一件保存完好的明代艺术真品。寺内所有建筑均为珍贵的金丝楠木结构，历数百年不蛀不腐。其精髓，是堪称叹为观止的“六绝”艺术。一是转轮藏：位于华严殿内，是国内唯一保存完好且仍可转动的明代转轮藏，象征佛法轮回，巧夺天工。二是千手观音：大悲殿内，一尊高9米的千手观音立像，由整根千年金丝楠木雕成，身后千手如金菊绽放，气象万千。

三是万龙之宫：寺内各处雕刻、彩绘有龙近万条，梁柱、藻井、瓦当，目之所及皆有龙影，故又有“深山龙宫”之称。四是斗拱博物馆：全寺有样式各异的斗拱两千余朵，数量与形制堪称全国之最，承载着中国古建筑榫卯结构的智慧。五是明代彩绘壁画：大雄宝殿与万佛阁内留存三百多平方米壁画，色彩绚丽，人物生动，艺术价值可比肩北京法海寺。六是全楠木建筑群：从立柱到梁枋，无一不是金丝楠木，这在全国的古寺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们到访时正值冬季，却赶上一个晴朗的早晨。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古寺点缀得别具韵味。寺中古柏苍翠，偶有银杏虽已过最灿烂的时节，残留的金黄在湛蓝天空下依然鲜明。那光线是活的，它跃过鸱吻，在琉璃瓦上流淌出一片熠熠辉光；它穿过精巧的窗棂，在殿堂内的金身佛像上投下温暖而庄严的轮廓；它最眷顾那面朱红的宫墙，用明亮的光斑与深邃的影调，勾勒出六百年时光沉淀下的肌理与温度。我们这几个旅人，瞬间成了最虔诚的记录者，相机与手机并举，只想尽力留住这意料之外的光影盛宴。

徜徉其间，“报恩寺”这个名字反复在心中回响。它起初或是避祸的权宜之计，但建造者却将这个主题贯穿到了建筑的灵魂里。大雄宝殿的九龙牌位，是报皇恩；大悲殿讲述观音舍身救父的故事，是报父母恩；华严藏的经书与转轮，寓意僧人精进修行，是报佛恩师恩；寺内一口“范公井”，铭记友人捐资凿井的义举，是报朋友恩；而碑铭上记载的各方资助，则是对社会恩情的感念。原来，这一梁一柱、一殿一阁，无不是“知恩、感恩、报恩”这一朴素而伟大价值观的实体铭刻。

离开报恩寺，重新驶上蜿蜒的山路，车厢里安静了许多。方才的视觉震撼渐渐沉淀为心头的思绪。我们因偶然闯入这片秘境，又因一时兴起探访了这座古寺，却收获了一场关于历史、艺术与道德的意外洗礼。它仿佛深山中的一位智慧长者，用沉默的建筑语言告诉我们：无论是一个人的立身处世，还是一个文明的绵延发展，其最坚实的基底，或许就是这份不忘所来的“恩情”。

回到郑州已有多日，旅途走过多处景区的山水印象开始模糊或混淆，但平武那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以及报恩寺那片深沉的红与静默的龙，却越发清晰。它不再是地图上一个偶然途经的名字，而成了一个关于坚持、智慧与不忘本的象征。这趟计划外的拜访，成了我们整个旅程最厚重、最光亮的一笔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