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经》：凌霄泣泪

阮小敏

阅读《诗经·小雅·苕之华》的时候，让我不自觉地想起，与小区一路之隔的市电力局围墙上的凌霄花。一到夏天，只见凌霄花的藤蔓一层一层地把围墙覆盖至密不透风，一枝枝昂首挺出来的枝条上挂满花蕾，明黄、鲜艳的花，让我驻足不前。去年，那一墙的凌霄花没了，我每经过那儿的时候，还会停下来，看一会儿，那樟树还在，可是总觉得失去了什么似的。

诗与现实在脑海交错，明黄的凌霄花朵，一簇一簇的，像是要燃尽最后的光。可这灿烂越耀眼，我心头的忧愁就越深重——这繁华底下，原是万物将凋的哀伤，也是“一句话”可以改变命运的无奈。

“苕（tiáo）之华（huā），芸（yún）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qīng）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牂（zāng）羊坟（fén）首，三星在罶（liǔ）。人可以食，鲜（xiǎn）可以饱。”

暮夏的风，卷着一丝燥热的凄清，拂过墙头攀援的凌霄。此刻正是它开得最烈、最盛的时节，明黄的花瓣层层叠叠，一簇簇拥在枝头，像一团团不肯熄灭的火焰，拼尽全身气力，要燃尽这一季最后的光与热。阳光落在花上，亮得晃眼，亮得近乎决绝，仿佛要将所有绚烂都交付于这一刻，不留半分余地。可越是这般夺目耀眼，我心头的忧愁便越是沉如磐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分明看见，这极致的繁华底下，藏着万物将凋、盛极必衰的哀伤，那热烈的花开，不过是凋零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藤蔓依旧苍劲，墨绿的叶子舒展得肆意，青郁郁地铺展在墙头，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模样。它们不知人间疾苦，只管向着阳光生长，只管守着自己的葱茏，可我立在这花叶之下，却被尘世的苦楚牢牢裹住，寸步难行。我活在这苍茫人世间，眼之所及，尽是疮痍：田地里的禾苗早已枯焦，粮仓空空如也，连年的饥馑席卷了每一寸土地，百姓流离，无粮可食，无家可归。老弱妇孺倚门而望，眼中是化不开的绝望，青壮劳力奔走荒野，只为寻得一星半点能果腹的东西。人间炼狱，不过如此。每每见此，我便心如刀绞，常常痴想，早知此生要面对这般颠沛流离、满目苦楚，倒不如从未降生在这世间，免受这锥心之痛。

抬眼望向远处的河滩，暮色四合，星光初露。一只母羊枯瘦地立在岸边，皮毛干涩，骨架突兀，因长期饥饿，身躯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瘦骨，反倒显得头颅硕大，眼神空洞地望着干涸的河床，连哀鸣的力气都没有。一旁的鱼篓静静浸在微凉的水里，篓中空空如也，连一尾细小鱼虾都无，只有平静的水面，映着天上三点冷冷的星光，清寒，孤寂，没有半分生气。这荒年里，连牲畜都难以活命，连鱼虾都踪迹难寻，更何况是人呢？

人们拼尽全力，掘草根，剥树皮，翻遍山野河川，纵然能侥幸寻到一点吃的，又有几人能真正填饱空空的肚肠？不过是苟延残喘，在死亡的边缘苦苦挣扎罢了。

墙头的凌霄依旧开得轰轰烈烈，明黄的花海，衬得天地间仿佛一片盛景。可这满目刻意的繁华，终究掩不住四下弥漫的死寂苍凉。花开再艳，终会落；枝叶再茂，终会枯，就像这艰难的人世，再强的求生欲，也抵不过天灾人祸的摧残。

我立在花下，听着风穿过枝叶的轻响，那声响不再是生机，而是无声的啜泣。凌霄燃尽芳华，人间熬尽苦楚，这灿烂与哀伤交织，繁华与苍凉相拥，成了这荒年里，最锥心刺骨的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