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伊朗现代史

高野海青

文/马司库

86岁零315天，哈梅内伊同志过早的离开了我们。对我而言，伊朗是一个神奇的国家，为什么伊朗的每一次“民族复兴”都伴随着更沉重的代价呢？这背后真的只是伊朗人运气不好吗？我想有些“运气”、有些命运是历史上慢慢形成的。所以本期节目我们就先来说说现代的伊朗是怎么来的。

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英国人以坚船利炮打开了中国的大门，我始终有个疑问，这帮英国人为什么要跨越了大半个地球来侵略中国呢？积贫积弱的我们到底有什么吸引了他们呢？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中国也是十八十九世纪英帝国全球战略的一部分，是英国人“全球一盘棋”的一步棋。英国全球战略的重中之重，在亚洲利益的绝对重心，不是中国，而是经营已久的英属东印度公司，英国人把印度称之为“帝国皇冠上的明珠”，但是不知道女王嫌不嫌那颗明珠太味啊。但既然“家有明珠”，那肯定是怕人来偷啊，英国当时在欧洲已经相继摆平了法国奥斯曼葡萄牙荷兰等等对手了，那还怕谁呢？只有那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庞然大物了——沙俄，正是为了防止沙俄通过中亚南下扩张，跑到印度来捣乱，英国才制定了在亚洲的最核心战略，也是“现实主义国际关系学”理论当中的经典之作、集大成者——大博弈战略。什么是“大博弈”呢？很简单，就是控制沙俄和印度之间的通道。那从地图上来看，夹在印俄之间最大的那块地方叫什么呢？就是我们大清啊。当然横在沙俄和印度之间的，可不只是中国，更重要的还是在中西亚。当时俄国南下路线有两道，一条是中亚，通过阿富汗到达印度的西北。所以英国“保家卫印度”防御体系的第一层，最前线就在阿富汗。英国两次侵阿失败之后，转为扶植阿富汗作为缓冲区，兴都库什山脉、开伯尔山口，都是能拦住俄国人的天险。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俄国的近代史就是一部寻找出海口而不得的历史，因此，沙俄当时的南下战略核心不在阿富汗，而是让它有机会获得出海口的伊朗。理论上，俄国人可以从伊朗的东部通过俾路支的荒漠和山地走廊直达印度西南沿海，就能威胁波斯湾和印度洋上的海上通道了，那个才是英国人的生命线啊。因此，英国人武装保卫印度的第二层防线，就是和俄国人针锋相对的要控制伊朗的东部。同时，还有第三层的海上咽喉，就是波斯湾和霍尔木兹海峡。或许可以这么说，近代以来，乃至现代当代伊朗的动荡命运，早在“大博弈时代”就已经写就了，这片“兵家必争之地”，注定不会太平。

当年的英国人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通过英波战争和后来划分势力范围的现实主义策略，在1907年签订了《英俄协约》，正式瓜分伊朗。终于实现了对伊朗东南部靠近印度的那个地方和整个波斯湾沿岸的实际控制，这个英俄共管的伊朗一直持续到一战之后，在此期间的伊朗国家主权都是名存实亡的。直到1921年，哥萨克旅有一个叫礼萨的军官发动政变，当时人们称他叫“礼萨汗”，我叫他“老巴列维”，因为他的儿子就是1979年被霍梅尼推翻的“小巴列维”。我们现在对巴列维王朝最深的印象是什么？就是搞世俗化嘛。比如大家都知道当年伊朗女性可以穿比基尼什么的，很显然这和后来霍梅尼哈梅内伊这些保守教士是水火不容的，所以才会斗得不可开交嘛。其实老巴列维上台以后，禁止女性戴面纱，强制西式服装，推广波斯语，打击什叶派教士势力，没收宗教财产，建立了现代的军队和官僚体系等等，这些激进的世俗化和民族主义改革放在当时的中东并不新鲜，老巴的模仿对象就是土耳其的国父凯末尔，他们都是世俗化+民族主义的政治强人，只不过凯末尔成功保存了政权，成了国父，不像老巴左右互搏玩平衡，最终是玩脱了。要知道，二战当中的老巴列维属于是拉拢德国平衡英俄，希特勒甚至一度成了巴列维最大的外贸伙伴，占到伊朗全部对外贸易的近一半。没想到希特勒是兵败如山倒，于是，1941年，英苏卷土重来，老巴列维只好流亡，他的儿子，也就是我们刚才说的那个后来让伊朗妇女都穿上比基尼的“小巴列维”正式继位，但也不能都穿，有的穿有的不穿，而且彼时1941年刚继位的小巴列维也没有权力让女同志穿比基尼，因为他当时属于是半个“虚君”，真正控制伊朗的是民选总理的政府，但小巴列维为了让伊朗妇女都能尽快穿上比基尼，可以说是卧薪尝胆，直到1950年代初，等了十年的他终于等来了机会。1951年，伊朗民选的总理摩萨台突然宣布：“我要搞石油国有化！”英美，其实主要就是美国，属于是震怒啊，杜鲁门总统说：“你们这是要造-反啊！”之前咱们说过，像伊朗这种石油租金国家是搞不了民-主的，石油租金国家是“谁控制石油谁控制-政-府”，石油要么在美国的石油公司手上，要么在本国的精英手上，所以对这些有石油的国家而言，最高效的方法就是有一个绝对君主或者说酋长，对内镇-压要分石油的百姓，对外跟美国公司深度勾兑，一起赚钱，这样就能保障-国家-太平了。小巴列维当然比我们要早明白这个道理，要早的多了，他把这个道理跟美国人讲的那叫一个透彻：“我跟你们里应外合，把这个要求石油国有化的民选总理摩萨台给干掉，以后，咱们哥俩做生意，卖石油，永不相负，这多得呢！”杜鲁门听了也属于是一拍即合，欣然应允，这就派中情局帮助小巴列维重掌实权，史称“阿贾克斯行动”，伊朗也从英俄手中彻底倒向了美国。用我们现在的政-治-审美来看，小巴列维上台之后是干了不少好事的。女同志心心念念的比基尼终于是穿上了，要知道六十年代澳洲穿个不过膝的短裙，现在还写进教材，说什么“使澳洲妇女解放了一大步”呢，小巴可真够激进的啊，裙子都免了，一步到位。他在六十年代推行了“白色-革-命”，土地改革、妇女平权、工业私有化、扫盲、基础建设大跃进等等等等，直接带动了伊朗经济腾飞，德黑兰属于是摩天大楼林立，但就像任何转型经济体一样，初期的这种粗犷式发展，难免会让少数人先富起来，贫富差距加剧了。同时“打开窗户就会放进苍蝇”，西方文化进入伊朗，引发宗教势力的反弹。于是，被边缘化的这些教士阶层，为了重新夺取权力，自然而然就和同样被发展遗忘的穷人阶层，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了一起，那就是“手拿枪杆子，推翻巴列维”。1978年，伊朗爆发了全国大罢工，尤其是石油工人大罢工，直接掐断了国王的经济命脉，小巴列维应该是没有听说过中国有句古话“石油工人一声吼，世界也要抖三抖”啊，很快就流亡了，伊朗人民喜迎霍梅尼，建立了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伊斯兰共和国。

大家可能要问了，美国人怎么也没有拉巴列维一把呢？这也不像你们“世界警察”的作风啊？“不看僧面看佛面”，巴列维要是倒台了，谁来保障你们这些美国石油公司在伊朗的势力和利益，继续挖石油赚钱呢？万一让苏联人趁虚而入，那可如何是好啊？按理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理应为了本国的利益，帮助“小巴列维”吧，但这帮猪队友都是帮的倒忙，反而成就了霍梅尼。

首先我们来说美国。美国属于是长期支持小巴列维的吧，从一开始帮他上位的“阿贾克斯行动”推翻民选总理，到七十年代大规模的军售，帮他训练秘密警察“萨瓦克”，再到控制伊朗的石油命脉，这一系列行为，换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民看起来都会说“你不就是美国人的傀儡吗？”这后来也成为了霍梅尼最有力的宣传武器，当然人家语言用的很文明啊，就是说“国王就是美国人的狗”。而就在霍梅尼猛烈攻击巴列维是“狗”的时候，时任美国总统卡特却玩起了什么“人-权-外交”，属于是“始乱终弃”，抛弃了国王。卡特对“小巴列维”的这种渣-男行为，早期属于还比较隐蔽。尤其是“革-命”之前，刚上台的卡特在1977年的除夕访问过德黑兰，国宴上盛赞伊朗是“动荡世界中最稳定的岛屿”，这句话也在后来的革-命当中，被霍梅尼当做“美国支持走狗国王”的铁证，用来激化民众的反美情绪。当然卡特人家说这个话是有背景的，因为在他那次访问德黑兰之前，小巴列维买的79架F14战斗机刚刚交付，那不得说点好话吗？卡特总统去就是答谢客户的呀。美国对巴列维的支持态度甚至一直持续到1978年刚刚开始“革-命”的时候九月“黑色星期五”的镇-压之后，卡特当时亲自打电话给小巴说：“支持国王，坚决镇-压-泥腿子！”当然我想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保障美国石油公司在伊朗的利益。但当抗-议逐渐升级之后，尤其在美国驻伊朗大使威廉·沙利文11月给卡特打了那个著名电报《想象不可想象的事》，警告卡特说“国王已经注定失败了”之后，卡特担心中东石油断供会引发更大的国际局势震荡，于是又拿出他那套“人-权-外交”来了，公开向小巴列维施压，说“你要搞自-由-化改革”，好家伙，伊朗国内这帮造-反-派一看，“美国人也不跟您一条心啊，果断干你了！”这不仅让小巴列维颜面扫地，更让他陷入了两难：镇-压吧，美国不让；改革吧，他们这帮人又说我“软弱”，那我以后还混不混啊？不仅如此，卡特总统还钦点了罗伯特·胡塞尔将军赶赴伊朗，目的是阻止伊朗的军队发生政变，避免流血，同时还劝军队的高层和霍梅尼阵营的人，比如说二号人物贝赫什提对话，探讨一个有序过渡的方案。胡塞尔的行动，现在被公认为是关键的转折点，因为“卡特你这不就是公然的让我的将领们和霍梅尼搞在一起吗？我这个国王不要脸的是吧？”卡特的干预也在客观上消除了任何潜在的军队镇-压-“革-命”，从而挽救国王的可能性。伊朗军头们都是见风使舵的，一看美国的态度变了，不倒戈，人家就已经仁至义尽了，所以最终巴列维只能选择出逃。但即使出逃了，卡特也不让他去美国，说“我要收留你，可能会惹怒霍梅尼”。所以小巴国王当时“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先去埃及，后来去了摩洛哥。直到1979年的年末，卡特才在基辛格以及在伊朗赚了大钱的洛克菲勒这些人的游说之下，勉为其难允许巴列维以“治疗淋巴癌”为由入境美国。但是我也要为卡特说句公道话啊，后来的历史证明，卡特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是10月22日允许巴列维入境的，11月4日，也就是连十天都不到，霍梅尼就指使伊朗大学生们占领了美国的大使馆，扣押了52名人质444天，当时连年轻的川普都发声了，说“什么玩意儿啊！”《逃离德黑兰》不就是根据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使馆馆员逃脱的经历改编的吗？而伊朗人质危机，后来也直接导致了卡特连任失败。

当然，不仅是美国，法国的表现，也是同样“优秀”，“可圈可点”，不仅保护了霍梅尼直到回国，还给了他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宣传平台。1978年10月，霍梅尼被伊拉克驱逐出境，然后就跑到了法国，霍梅尼刚到巴黎的时候，也是住在市区，但后来因为天天招徕人太多，巴黎市民举报他“扰-民”，法国当-局没办法，只好把他赶到了郊区的诺夫勒堡，但各路记者们还是很方便的就能从市区去采访他。法国又是标榜“媒体-自由”的，让霍梅尼大量的密集的接受了几百次采访，老头可以说是“来者不拒”，可想而知，如果这是在伊拉克，萨达姆会让他接触记者吗？西方记者跑的再快，能有萨达姆的子弹快吗？那霍梅尼的声音还能传到伊朗国内乃至全世界吗？霍梅尼当时是白天忙着接受采访，晚上就在家录音做节目，做的主要是时政评论类节目，对伊朗国内的新闻进行评论，号召“推翻巴列维国王，建立伊斯兰共和国”。我看了一个新闻说，甚至有时候把录音机连接电话线，现场直播给伊朗国内的“革-命-者”，伊朗那边再翻录复制分发。当然更多的录音带还是在巴黎批量复制的，每盘的成本大概是0·2美元，再通过伊朗侨民的网络偷运到伊朗，一旦到了伊朗，就开始通过清真寺和传统集市“大巴扎”再进行翻录，高峰期的时候，伊朗几万座清真寺同时分发。妇女也走上街头，抱着孩子说“大哥要盘不？”售价一块二毛钱，利润是相当丰厚的，甚至一度成就了欣欣向荣的“革-命-经济”。那么话说回来，这些录音带的影响能神到什么程度呢？我举个例子，1978年末，通过录音带逐渐流传出来一个谣言，说在1978年11月27日满月之夜，霍梅尼的脸会出现在月亮之上，而且声称“只有纯洁的信徒才能看到，看不到的人，你就是不纯洁的”，然后奇迹就发生了。11月27日当晚，数百万伊朗民众齐聚屋顶，互相指认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月亮上霍梅尼的脸庞”，属于是“伊朗版的皇帝新衣”，毕竟谁都不想承认，说自己是“看不到的、不纯洁的坏人”嘛。

现在看当年这些所谓“列强”的行为，就像是一群消防员，一边浇油，一边喊着“别烧了，别烧了”，结果那只能是越烧越旺了……

安德烈·瑞欧《在波斯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