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兄妹五

春暖花开

<h3>  记忆有时不是连续的,而是一块一块的,像夏天的云,飘过来,又飘走。但有一根手指,始终在我记忆里浮着,泛白,起皱,像在水里泡了太久。那是大弟弟的食指。 <br> 小时候我们住在老屋,村前有条水渠。庄稼人灌溉用的,夏天傍晚,姐姐会带我去水渠里游泳。说是游泳,其实就是洗澡,带着一块千里光牌的绿色的香皂,随便抹一抹。水不深,刚没过膝盖,我们站在水里,看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姐姐会教我凫水,她的手臂从我的胸前穿过,托着我,让我浮起来。我学不会,总是呛水,她就笑我。 <br> 白天的记忆少一些,但有件事我记得清楚。我在砍一根木棍,打算做个打尺子的玩具。大弟弟蹲在旁边看着我砍。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伸手去够那根棍子的,只记得刀落下去的时候,他哭了。那根手指差点被砍断。后来伤口好了,他却落下一个毛病:含手指。好像含着,它就不疼了。就连睡着了,也还在含。我们试过把他的手指拔出来,可他一拔就醒,醒了就哭,手指又回到嘴里。那根手指就这样一直含着,含得皮肤都白了,皱皱的,像在水里泡了几天几夜。 <br> 大弟弟从小就贪玩。逢年过节,开饭时间早过了,桌上饭菜摆好了还不见他的人影。过不了多久,村里准会响起奶奶的声音,她爬上楼顶一遍又一遍叫唤他回家吃饭。如今想起来,那一声声呼唤,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回音,喊的是他的名字,喊住的,是我们共同的童年。 <br> 小弟比我小八岁。他刚会爬的时候,我在村里上小学。 <br> 那时候村里的小学只能上到三年级。教室是土坯房,窗户没有玻璃,只有成片木栏杆,有些木头弯弯曲曲的,空隙稍大,脑袋都能穿进去,偶尔也有被卡住的。那个教室现在看来,像个牛棚。母亲每天要把小弟送到学校来给我带。不光是我,班里好几个同学都这样。我们这些带弟弟妹妹的人,座位永远在最后一排,教室后面的空地就是弟弟妹妹们的活动区。他们在地上爬,偶尔一闹或者拉一泡尿,我们就有了正大光明离开座位的理由——抱着哄哄,或者换个裤子。有一回大冬天,小弟拉了裤子,我只好把他拎到河边去洗。河水刺骨,我蹲在岸边,把他屁股摁进水里,他哭,我也顾不上哄,只想着快点洗完回去。手冻得通红,小弟的屁股也冻得通红。 <br> 每次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阳光晒在身上,听着教室里传出的读书声,瞬间觉得外头的空气是自由的。哪怕拎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弟,那也是一天里难得的享受。那种短暂的逃离,像是一场小小的胜利,是属于一个孩子的喘息。 <br> 小弟再大一点,也开始会放牛了。别的小孩放牛,就牵着绳,跟在牛屁股后头走。他不。他骑着牛去,背上还挎着一口小锅、碗筷,口袋里揣着火柴。他带着更小的堂弟在山坡上生火做饭,也不知道煮些什么,反正天黑回来的时候,人和牛都饱了。 <br> 后来我、姐姐和哥哥三个在同一所学校上中学,都寄宿。 <br> 姐姐和我共用一个饭盒。开饭时间,一个人去找饭盒,一个人去排队买菜。饭盒是大蒸笼里蒸的,每个饭盒上都用油漆编号。就算写着编号,偶尔也会被人拿走,那天就得饿肚子。姐姐有个习惯,从小就不吃稀饭。农忙时节去地里收花生,路途远,家家户户都是天亮出门,带着咸菜和稀饭,在地里凑合一顿。姐姐不。她早起自己生火煮干饭,用水壶装满开水,自己提着。地垄边上,别人端着稀饭呼噜呼噜,她坐在那里吃干饭,喝开水,一口稀饭都不碰。我不知道她怎么养成的这个习惯,只知道她从小就很有个性。那是一种不肯将就的倔强,是从小就刻进骨子里的骄傲。 <br> 哥哥的伙食费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多。他那时候开始臭美了,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穿的衣服也比我们的好。据姐姐告状,他谈恋爱了。那段时间母亲都很怕到周末。周末回家,拿了米,还要拿钱,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也在上学。在那个年代,全村五兄妹都在上学的只有我们家。 <br> 每次哥哥开口就是十块,母亲说八块行不行,哥哥扭头就走。他不吵,不闹,就是用那种沉默的背影,把母亲的话堵回去。最后都是我给他送钱去。他在我们班隔壁,我从教室前门看到他,走过去,把钱递给他,一句话不说。我们不叫他哥哥。在学校里遇见了,也当没看见。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他的沉默里,也许有他自己的难堪,有他不愿意说出口的柔软。 <br> 哥哥学自行车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学车,都在村里小学的操场上,让人在后面扶着,歪歪扭扭地练。他不。他在家里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地骑,来来回回,不知道骑了多少趟,忽然有一天,就骑走了,再也不需要那堵墙。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墙只能靠一阵子,终究要靠自己撑起来。 <br> 下雨天是小时候最盼望的。 <br> 一下雨,母亲就不出门了。她会在灶房里忙活,偶尔做一顿玉米糍粑。用稀饭汤拌着玉米粉,捏成一个个粉团,放在大铁锅里煎,母亲在边上翻动,我们围在旁边看,等着吃第一口热糍粑。那种香气,现在想起来,还能闻到,是童年最暖的味道。 <br> 那天也下雨,母亲踩着缝纫机缝补衣服。不知道因为什么,哥哥和姐姐打起来了。母亲起身劝了两句,姐姐气不过,冲出门去,说要跳河。——母亲没当回事,继续踩缝纫机。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说,都是讨债的,然后出门了。 <br> 我戴着斗笠跟在母亲身后,雨还很大,路边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我一路走,一路往玉米地里看,一垄一垄地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走到河边,河水涨了,浑黄浑黄的,我看不见姐姐。那一刻我害怕极了,却又不敢喊,怕一喊,所有的担心就都成了真的。 <br> 过了很久,姐姐回来了。她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个洗衣粉袋子,里面装着几条小鱼。她把鱼倒进脸盆里,养起来,不许任何人碰。没人问她去了哪里。我们只是看着那几条鱼,在盆里游来游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一天,我好像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做担心,什么叫做害怕失去。 <br> 我和大弟弟也经常打架。 <br> 那时候家里的衣服都是我洗。要是大弟弟惹了我,我就把晾在栏杆上的衣服扔到楼下去。楼下是泥地,衣服脏了,他看见了,也不去捡。母亲或者奶奶看见了,就会安慰大弟弟:没关系,等她以后回娘家,你不让她把包包、草帽带进门,放在门口就好。她们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心里想,谁稀罕回娘家。 <br> 最严重的一次,大弟弟拿着刀追我。我跑到别人家里,把门关上,才躲过去。等我回家,发现他把我的书包扔在地上,书和本子扔得到处都是。  <br> 我也拿过刀。有一次和姐姐吵架,我拿了刀,对着她。她说,你砍啊。我把刀往地上一扔,刀弹起来,砍在她的脚背上,流血了。那几天我背她上学。她值日的时候,我还得替她扫地。   <br> 我想不起来我们是怎么长大的了。好像一眨眼,我们就都奔四奔五了。  <br> 前几天夜里,不知怎么的,我又想起大弟弟的那根手指。想起他含着手指睡觉的样子,想起他蹲在灶房门口看我砍木棍的样子,想起我扔他衣服时他不哭不闹的样子。他成了脾气最好的那个。他不争不抢,不计较,不记得我扔过他衣服、砍伤过他。他甚至不记得那根手指上的疤。  <br>  窗外的月亮很好。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河水是暖的,姐姐托着我,让我浮起来。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所有的伤都会好,所有的疤都会淡。现在我们都长大了,那些伤早就好了,那些疤也淡得快看不见了。可我还是会想起那根泛白起皱的手指,想起那个含着手指睡觉的弟弟,想起我们五个,在同一个屋檐下,磕磕绊绊地长大。</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