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岭汤冢记

丁白

邙岭初春，荠麦青青。自偃师东行，过蔺窑村北，田畴间忽见一方封土，青石环砌，翠柏映碑，此即商汤王陵也 。三千六百年风霜过尽，这位“顺乎天而应乎人”的开国之君，长眠在河洛腹地的庄稼地里，与西亳故都偃师商城相守望。

陵不甚大，规制却见古意。封土呈方形，暗合上古方丘祭地之礼，冢前三通石碑斑驳，中者书“商成汤墓”四字。其前道路中立汤王塑像，冠冕而立，目光沉凝，似在俯瞰他当年亲手缔造的王土。史载此陵曾遭平毁，今貌乃后人依原址重修，虽无帝王陵寝的恢宏，却以简素见肃穆，以孤高显风骨。

环冢而行，柏影摇风，仿佛听得见历史的回响。《括地志》云“洛州偃师县东六里有汤冢，近桐宫”，《太平寰宇记》亦载“汤陵坑在县东北山上八里”，千年文献互为印证，早已锁定此处为汤王真陵。1983年偃师商城遗址的发掘，更让争议尘埃落定。那座由大城、小城、宫城构成的商代早期都城，正是汤王最初建都的西亳，而王陵近依都城，恰合古人“宗庙先祖，陵近国都”的礼制。商朝九王在此传续二百三十余年，想来当年王室祭祀，必是车马往来，香烟不绝。

汤之伟业，始于“革命”，成于“仁政”。商汤，名履，是黄帝的后裔，其先祖契因协助大禹治水有功，被帝舜封于商地（今河南商丘），赐予子姓。经过数代人的经营，至商汤继位时，商国已发展成为与夏王朝分庭抗礼的强大诸侯国，根基深厚。商汤以仁德和智慧，逐步翦除夏桀的羽翼，灭韦、顾、昆吾等亲夏方国。鸣条一战，他率商族子弟击破夏桀，“十一征而天下无敌”，终建商朝。此役之胜，不在兵戈之利，而在用人之明。左相仲虺，为夏室旧臣，却弃暗投明，作《仲虺之诰》定兴国方略；右相伊尹，本是奴隶出身，却以烹调之喻论治国之道，被汤破格重用，终成一代贤相 。君臣相得，如鱼水相济，方有商初之治。

然汤王留名青史，更在其“德”。“网开三面”的故事，至今读来仍觉温暖。见猎人张网四面，他令撤其三，祷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不用命者乃入吾网”，诸侯闻之，皆叹“汤德至矣，及于禽兽”。而“桑林祈雨”的壮举，更显其为民请命的担当。商初七年大旱，河干井涸，汤王亲赴桑林，剪发断爪，愿以己身为牺牲，祷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其言未毕，大雨倾盆，旱魔遂除。今偃师大口镇经周村南尚有祈雨台遗址，相传即当年祷雨之地，残砖碎瓦间，犹存古人对贤君的敬仰。

《诗经·商颂·殷武》颂曰：“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汤王在位三十年，侯位十七年，王位十三年，以仁德服天下，以勤政安万民 。他所奠定的商文化，如河洛之水，滋养华夏千年。如今，西亳故都的夯土城墙仍在，汤王陵的翠柏依旧，三千六百年的时光，并未磨灭这位贤君的身影。

风过柏梢，似有歌声隐约，那是《商颂》的余韵，也是后人对这位贤明君主的无尽怀念。邙岭埋英骨，河洛传美名，汤王虽逝，其仁其德，早已融入这片古老的土地，与日月同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