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红高粱地

米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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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致谢网络

我的童年是在山西晋中度过的。那里盛产高粱，小时候我家住的铁路宿舍，围墙外边就是农村。一眼望不到边的高粱地就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随风起伏，波澜壮阔。高粱地一直铺展到远方，就像没有尽头。到了秋天，高粱红了，那一望无际的红高粱地，特别壮观！

高粱收割去穗后，农民伯伯把高粱秆码在打谷场上。打谷场东北角有个解放前留下的炮楼，成了小伙伴们玩打仗的据点。

淘气的小伙伴们把炮楼内外都堆满了高粱秆，然后爬到上面去玩。有的还从炮楼上往下跳，反正地上铺着厚厚的高粱秆也摔不坏。我们每天都玩得浑身是土，头发沾上了高粱叶子，衣服也是脏兮兮的，心里却乐开了花。

记得那年我七岁，整天跟在两个哥哥后面当小尾巴。看着他们和小伙伴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天黑都忘了回家。每天都要等家长找到了，被揪着耳朵拎回家。

那年暑假的一天，男孩子们分成两拨玩打仗，在炮楼内外和高粱秆堆上打成一片。又是滚，又是爬，有的还在高粱秆堆上摔跤，像一群土猴子，浑身沾满了高粱叶子。

分出胜负后，大家都坐下休息。这时候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咱们玩捉迷藏吧！”大家立即响应，两个带队的大哥哥各自分好了人，他们俩划拳，赢的先藏起来，输的负责找人。

那时玩捉迷藏，大家只能往炮楼里或打谷场的高粱秆堆里藏。东面树林里是坟地，谁也不敢去。南边的高粱地一眼望不到边，进去就好像进了原始森林，再想出来就难了。家长每天都嘱咐，不许进高粱地里玩，就怕迷失了方向走不出来。

这时大哥哥喊:“开始啦！”赢的一方都跑去藏了，输的这方都蒙上眼睛不许看。该藏的都跑着藏起来了，只有洪生小哥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接着，大哥哥又喊:“藏好了没有，我们开始找人了。”他俩情急之下，一溜烟地钻进了高粱地深处。我心里咯噔一下:万一天黑前出不来，迷了路怎么办？

我记得洪生哥哥上四年级了，他弟弟和我一样大，刚上一年级。我光想着他俩的事，无心再玩了，眼睛一直盯着高粱地，看他哥俩啥时候能出来。

过了一会儿，藏起来的人都被捉回来了，大家都坐在一起休息，两位大哥哥宣布游戏结束要回家了。我急忙跑到他们面前说:“不能走，洪生哥俩躲进了高粱地，还没出来呢。”

两位领队的哥哥各自清点了自己的队伍，果然没找到洪生小哥俩。他们俩慌神了，商量了一下，就对另外两个小哥哥说:“你们马上回家去叫人，多叫几个叔叔，一定要拿手电筒。（那时晚上没路灯，出门都拿手电筒照路。）我们在这里等着，看他俩一会能不能出来。”两位小哥哥飞快地跑回家叫人去了。

这时天渐渐黑了，我们都等待着大人们的到来。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看到十多个人打着手电筒朝我们走过来了，走近一看，有六位叔叔，三位阿姨，洪生哥哥的父母也来了。

我们铁路宿舍一排平房住着十户人家，除去出差不在家的，其余的全都来了。领头的叔叔说得满口山西话:“大家都听好了，婆姨们在这里看孩子，老汉们跟我一起进高粱地找人，大家并排着走，互相照应着，可不敢再丢掉人了！”说完他大喊一声:“走啊！”叔叔们一起走进了高粱地。

他们大声呼喊着洪生的名字，此起彼伏，喊声渐行渐远，只能听到高粱叶子哗啦哗啦的响声。　　

小伙伴们都躺在高粱秆堆上，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焦急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看到了手电筒照的光亮，听到了高粱叶子哗啦啦的响声。有位叔叔喊:“我们回来了!”只见叔叔们都从高粱地里钻了出来，个个灰头土脸，脸上带着血印子，头发也乱糟糟的。

借着手电光，看到洪生和弟弟被两位叔叔背在身上，脸上，腿上，胳膊上都被高粱叶子划得到处都是血痕。

领头的叔叔说:“他俩一头扎进高粱地后，慌里慌张就找不着北了，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最后彻底迷失了方向。”

原来洪生和弟弟钻进了高粱地，就晕头转向了。天越来越黑，连洪生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方。一开始洪生还大声喊:“有人吗？救命啊！”呼喊声持续不断，直喊到精疲力尽。但四周除了高粱叶子的响声外，只有黑暗与寂静。

洪生心里充满了无助，眼眶里的泪水直打转。弟弟哭着说:“哥，天这么黑，咱们出不去了，我好害怕啊！”他俩在恐惧和绝望中哭出声来。哥哥边走边安慰弟弟，直到他俩累得实在挪不动脚步了。

终于，看见高粱地中间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小块空地，哥哥拉着弟弟就坐到树下，弟弟蜷缩在哥哥怀里等待着救援，疲惫不堪的小哥俩慢慢进入了梦乡。

幸运的是他俩始终都没分开，一直陪伴在一起。听到叔叔们的喊声，洪生立即哭着大声回应，叔叔们及时找到了他俩。父母紧紧拥抱着兄弟俩，连声感谢大家。

那是惊心动魄的一晚，所幸有惊无险，小哥俩在大家的帮助下安全回家了。

从此以后，家长再也不允许他们踏进高粱地半步。只能站在高高的炮楼上，眺望那无边无际的高粱地，心中难免有点小小的失落。

如今想想，那个年代的人们，真是朴实善良，乐于助人。一排房住着十户人家，叔叔阿姨都把我们当成自家的孩子，邻里之间亲如一家。有了好吃的一起分享，遇到困难蜂拥而上，毫不犹豫地伸出援助之手。

每当回想起那个夜晚救援的场景，我的心里便充满了感动。

儿时那片红高粱地，像一片红色的海洋。火红的高粱穗上挂满了珍珠般的颗粒，在微风中朝我们频频点头，仿佛在诉说着高粱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