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雪

赤胆红心

红纸铺开时，雪正停在檐角，像未写完的半句诗。我提笔蘸墨，腕子悬着，忽然想起昨夜风卷着雪粒扑在窗上，噼啪作响，而今晨推门，却见枯枝托着薄雪，底下已钻出几点青芽——春没敲门，自己踮着脚进来了。

“福到人间万事兴隆”，墨迹未干，窗外一树老梅正抖落肩头积雪，簌簌地，像把旧年余雪抖进新岁的门槛里。“春回大地百花齐放”，写到“放”字最后一捺，巷口传来孩子追雪团的笑声，那雪团滚着滚着，裹了草屑、碎纸、半片红纸屑，竟也像一朵歪歪扭扭却热腾腾的花。

原来春与雪，并非先后而至的客人，而是同路的旅人：雪是春捎来的信使，春是雪卸下的行囊。

　　春雪

天宇碎玉飞舞，

遍野琼芳银树。

喜看万家迎福，

神州百花拥簇。

雪落得静，春来得悄。可你若蹲下身，扒开墙根那层薄雪，指尖触到的不是冻土，是微潮的松软——草根在底下伸懒腰，蚯蚓在翻身，连冻僵的苔藓也悄悄洇开一点绿意。

我呵出一口白气，看它浮在红对联的“福”字上，转瞬消散。可那字还在，雪还在，春也在。它们不争先后，只管各自落定、各自萌动、各自热闹。

这人间的年味，原就不是单靠红纸与爆竹堆出来的；是雪光映着门楣的墨痕，是冻梨在搪瓷盆里化出甜水，是阿婆把春联按在门板上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上淡青的筋络——那筋络里，也正奔涌着和雪水一样清冽，和春阳一样温厚的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