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过眼: 亦仙亦道话老莲

平和凡人

陈洪绶（1598年－1652年），字章侯，幼名莲子，号老莲，晚号老迟、悔迟，汉族，浙江绍兴府诸暨县枫桥陈家村（今浙江省诸暨市枫桥镇陈家村）人。明代著名书画家、诗人。年少师事刘宗周，补生员，后乡试不中，崇祯年间召入内廷供奉。明亡入云门寺为僧，后还俗，以卖画为生，死因说法不一。一生以画见长，尤工人物画。所画人物躯干伟岸，衣纹线条细劲清圆，晚年则形象夸张，或变态怪异，性格突出。花鸟等描绘精细，设色清丽，富有装饰味。亦能画水墨写意花卉，酣畅淋漓。还长于为文学作品创作插图，能表现出原作人物的精神气质。其画手法简练，色彩沉着含蓄，格调高古，享誉明末画坛，与当时的顺天崔子忠齐名，号称“南陈北崔”。其人物画成就，人谓“力量气局，超拔磊落，在仇（英）、唐（寅）之上，盖明三百年无此笔墨”；当代国际学者推尊他为“代表十七世纪出现许多有彻底的个人独特风格艺术家之中的第一人”。陈洪绶去世后，其画艺画技为后学所师承，堪称一代宗师，名作《九歌图》（含《屈子行吟图》）《〈西厢记〉插图》《水浒叶子》《博古叶子》等版刻传世，工诗善书，有《宝纶堂集》。 ——题记。 1、 残山剩水，一腔故国之思，是烙在陈洪绶心口一道经年不愈的伤疤。那痛太深，太彻骨，只能在酒杯里买醉，也足以将一个温文的文人，生生逼出嶙峋的傲骨与狂放的气质。世人见他放浪不羁，言行颠逸，称他“狂士”。其实，那狂态之下，实是山河易主、精神无所依凭的巨大怆痛在撕扯。一腔去国之痛，让他徘徊于旧梦与新生之间；他只有对着高高的旧城楼暗自落泪、怆然涕下，这种生生将文人与前朝的情义割开，无论如何都是一道他跨不过去的坎，也愈合不了他的巨大精神创伤。 晚年，他终于在绍兴、杭州的烟水间暂且栖身。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成了他新的功课。人世的热闹与荒唐，在漫长的参悟中，渐渐褪了颜色，显出“空”的本相。这份“看破”，并非心灰意冷，而是一种痛极之后的澄明与松脱。流年的光阴，是最了解他深婉曲意，真可谓是知君用心如日月。 他笔下的世界，也随之剧变。于是，他画中的人物，便有了这般奇崛的风神：他们既是餐风饮露的仙人，超然物外，衣带当风；眉宇间又时常带着一抹人间的孤愤与苍凉，神情似丐，于清苦中见傲岸。线条仍是那般高古奇崛，如金石凿刻，但意境却透出一种“似淡而实美”的悠远。那不再是单纯的控诉或眷恋，而是一个灵魂穿越了惊涛骇浪后，抵达的孤高彼岸——将一生的狂傲、悲恸与了悟，全都化入了这亦仙亦道的风流笔墨之中，铸就了其“明末画坛怪杰”不可复制的魂魄。 2、 其实，陈洪绶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看破红尘”，而是一位在时代剧变中，企图以艺术构建精神乌托邦的文人，这种复杂的心理带着畸人思想，构成了他复杂且略显悲悯的人物性格。陈洪绶笔下高古奇崛、亦仙亦道的画风，正是这种精神追求下的艺术视觉结晶。 他的人生确与“红尘”激烈冲撞：生于晚明书香门第，少年成名，却屡试不第；明亡后一度避乱出家，号“悔迟”“云门僧”，后又还俗卖画为生。这种国破家亡的经历，使他深味世态炎凉，但并未真正遁世，反而将满腔孤愤与超脱向往倾注于笔墨。 其人物画风“高古脱俗”的成因，可从三方面理解：1. 精神上的逃逸与升华：面对明清易代的乱世，陈洪绶选择向古典追溯，从晋唐乃至上古艺术中汲取养分。他笔下人物宽袍大袖、造型奇古，神情清冷孤傲，实则是将自身理想人格投射为视觉形象，营造出一个超越时代的精神净土。2. 艺术上的自觉反叛：明代中后期画坛流行婉丽纤巧的仕女画与程式化的人物风格。陈洪绶刻意以“宁拙勿巧，宁古勿媚”的审美与之对抗，通过夸张的造型、遒劲的线描（如铁线描）与强烈的装饰感，打破视觉惯例，形成震撼人心的个人语言。3. 禅道思想的融合：他深受佛道思想影响，但并非单纯宗教图解，而是将“仙气”与“禅意”转化为艺术气质。人物往往置身奇石古木、云雾卷舒之中，形态介于人间与彼岸之间，既庄严肃穆，又透着孤高疏离，恰是晚明文人“以艺载道”的极致体现。他的许多代表作如《隐居十六观》《水浒叶子》等，人物皆古貌奇姿，衣纹如金石镌刻，意境幽邃。这种风格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以高度凝练的艺术语言，完成对现实的精神超越——画中世界，正是他为自己、也为乱世文人构筑的一座纸上桃源。 陈洪绶人物画作品（馆藏品） 3、 陈洪绶晚年人物画作品《饮酒图》立轴，我是一个偶然因缘得到的，画幅为绢本，尺寸50✕31厘米。《饮酒图》古色古香，岁月沧桑留下的绢布虫蚀破损痕迹展露无遗，一个尺幅不大的绢本上，却绘有五个古代人物，他们相对而坐，神态安详自然，时光仿佛凝固在晚明清初的某个午后，主人与友人谈笑风生、饮酒作乐。画中，主人与三位友人围坐会聚，悠然饮酒品醇，主人手端犀牛角杯，而对饮之人则端玉杯，举杯邀饮；而酒几旁另二个人，男人则向女人献花以献殷勤。一书童则在旁招呼起乐助兴。五个人物形象高古而飘逸，衣袂在微风里轻扬，线条流淌如溪水，却又在转折处蓄着劲柔的力道。细看时，面容略略变形，反添了超然物外的神韵；衣纹以屈笔劲勾，简洁中透出古拙的生机，像从旧梦中走出的魂灵。右下角，一位书童招手起哄，眉飞色舞，为这酒会作乐平添了几份恬淡的烟火气。酒具上散置其间的佛手、宝鼎、酒缸、砚台、古籍、古琴等物，一一描摹得细致入微，也揭示了其文人墨客雅集情趣；端于手上的犀角杯纹理、玉杯的温润更是唯妙唯肖，乃至酒缸上的酒勺轻搁的弧度，都仿佛在无声述说着摹古的匠心独具。整幅人物画高雅气韵就这样从纸面漫开，古淡简拙，却独独在纷繁画坛中立了自己的山峦——让人驻足时，能闻到酒味醇香、听见酒杯的微响，与男女间调情、与友人间低语的风趣。这幅友人《饮酒图》风格特征，正是陈洪绶晚年人物以“‌高古奇骇‌”典型的范图。画面所画人物‌躯干伟岸‌，衣纹线条‌细劲清圆‌。使人物形象更趋‌夸张、怪诞‌，性格突出。这种变形并非丑化，而是‌深厚的传统功底与强烈个性表达的结合‌，旨在追求独特的审美趣味和“高古”境界。‌‌ 年岁见长，画堂悠静。《饮酒图》出自明一代宗师之手，伴我左右与惊艳荣幸之余，更多的是让我在轻慢简静的光阴中姗姗而行、活络明亮；不知不觉中老莲《饮酒图》画中的古人古味，倒契合了我如今“不烈趋淡”所好。那种高古醇厚的清香，真像人经历岁月沧桑后的精神回甘生津、独特而隽永。 ——2026年惊蛰于厦门。 陈洪绶人物画作品（馆藏品） ————————————欣赏: （明）陈洪绶《饮酒图》人物画立轴，绢本，尺寸50✕31厘米。（笔者收藏）———————————— 感谢有你，一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