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海上魔鬼城

涌泉

ID76789782 在时间的长风里，一切形态都只是暂时的驻足。 ——题记 下午六点钟，我站在这条木栈道的起点。它从戈壁的怀抱里生长出来，以一种近乎固执的优雅，向着下方那片赭红与蔚蓝交织的奇境蜿蜒而去。 栈道是崭新的，木材还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气，与周遭亿万年沉积的苍莽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刚一踏上，脚步声便在空廓的天地间响起“咚咚”的回音，像是叩问着一段沉睡的历史。 下行是缓慢的，如同坠入一个被时间刻意拉长的梦境。栈道依着地势左旋右折，视野在每一步都重新排列组合。 左手边，便是那片被称为“海上魔鬼城”的雅丹群了。那已不是土丘，而是一片被风与水共同执刀、雕刻了千万年的、庞大而静默的废墟。 它们呈现出一种接近悲壮的赭色，其间掺杂着灰白的沉积与暗黄的斑驳，岩层纹理如一部打开又风化的史书，每一页都写满侵蚀的叙事。有的如倾颓的城堞，断壁残垣上裂隙纵横，仿佛时间的抓痕；有的如僵卧的巨兽，嶙峋的脊背在斜阳下泛着铁器般冷硬的光；还有的，则是一根根顶天立地的土柱，瘦削，倔强，像大地向苍穹伸出的、永不弯曲的骨节。 万籁俱寂，唯有风声。那风，穿过土林间无数孔穴与峡谷，发出一种持续而低沉的呜咽。这声音里没有传说中魔鬼的狰狞，倒更像一曲无词的、古老的哀歌，为流逝的光阴，也为这固执的存在本身低吟。 正当我沉入这片洪荒的静默时，一阵突兀的、狂暴的机械轰鸣猛地撕裂了沉寂。几辆越野摩托车，如同躁动的钢铁甲虫，从栈道下方的谷地呼啸着冲上远处的沙梁，身后扬起赭黄色的、长长的尘土帷幕。骑手们的身影在剧烈的颠簸中起伏，带着一种属于现代的、征服一切的加速度。 这声响与我心头的沉静格格不入。忽然想起赫拉克利特的话：“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此刻，我这循着规整栈道而来的安静步履，与那引擎的狂野嘶吼，不正是流向同一片古老河床的两道截然不同的“水流”么？我们都在寻找与这片土地对话的方式，只是使用的语言，一个太过沉默，一个又太过喧哗。 于是，在一个平缓的拐弯处，我做出了决定。我小心翼翼地跨出了栈道的木质栏杆，将双脚踏上了真实的、属于魔鬼城的大地。这是一种瞬间的易轨——从“观看”走向“踏入”。脚下是松软的沙土，混杂着粗砺的石子，踩上去，有一种微微陷落的、被土地接纳的踏实感。离开那条被规定好的路径，一种具体的自由便随之降临。我信步走向那片蔚蓝的所在——乌伦古湖。 靠近湖水，空气中咸润的气息渐渐漫过土林的土腥。抬眼时，一群鸽子正落在仿塔形的鸽舍旁。它们在沙岸与人工草皮间聚作一片，低头啄食，灰白的羽影衬着湛蓝天幕与赭黄土林，鲜活又妥帖。 那座浮桥像一条蓝红相间的柔软绶带，静贴在水面上。桥面由拼合的浮箱模块铺就，两侧系着白色的栏杆与绳索。我沿它往水心走去，脚步落下，发出“空空”的轻响，裹着水汽的回音。 我走到浮桥中段，倚栏静立。此刻，才是真正与乌伦古湖的魂魄相遇。时间是七点刚过，夕阳正施展着它一天中最辉煌的魔法，将自身熔化成一片流动的金液，毫无保留地倾泻于无垠的湖面。 湖水不再是单纯的蓝，而成了一匹巨幅的、被揉皱又抖开的七彩锦缎，金红、橘黄、玫紫、靛青……所有最奢华的颜色都在这里荡漾、渗透、彼此消融。 风，比在雅丹群里时温柔了许多，但也更为辽阔深长。它从水面上浩荡而来，鼓动衣衫，穿透身体，带来沁入骨髓的清澈凉意。这风里有水的润泽，有远古的苍茫，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时间的质地。我闭上眼睛，纯粹地感受着它。仿佛自己不再是一具血肉之躯，而成了一根被风穿透的芦苇，一座正被风缓慢雕刻的土丘，一片被无形之手推着的、即将散去的云。个体的悲欢、尘世的纷扰，在这亘古的长风面前，轻若微尘。 抬眼望，水天相接处浮着两桅帆船的淡影，浸在粼粼碎金般的波光里，像被日光遗忘的、安静的逗点。它们泊在远方，轮廓淡得像云边的闲笔，偏是这疏淡的模样，衬得整片水域愈发空旷而松弛。 它们的存在，并未打破湖的宁静，反倒以一种恰好的“疏离”，印证了这片天地本然的“辽阔”。此情此景，无端地让我想起苏轼的喟叹：“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那帆影于我，我于这亘古的风景，不正是这般渺小又确凿的对照么？ 那群鸽子依旧在附近。它们时而飞起，在浮桥上空盘旋，羽翼被夕照染成温暖的橙红；时而落下，继续它们从容不迫、永无止境般的踱步。 它们是此间真正的住民，既不迷恋陆地的坚实，也不畏惧湖水的深邃，在两种疆域的边缘，乃至天空的第三维度，自在栖息。我看着它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明悟：这魔鬼城的“魔”，或许并非指代恐怖，而是一种超脱了人类秩序与理解的、原始而坦然的自由。那风蚀的土林，是大地挣脱平整束缚的魔性；这泱泱湖水，是液态固守其深阔的魔性；而这群鸽子，则是生命游走于一切边界之间的、轻盈的魔性。 夕光流逝的速度，此刻变得可以被皮肤感知。湖面上的金色开始收敛，从奔放的炽烈转为沉静的绛红，如同熔铁逐渐冷却。天空的蓝也正在加深，仿佛一滴浓墨在宣纸上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洇染开来。远处的帆影，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入暮色。风，更凉了，带着告别的意味。 七点四十分。离开的时刻到了。我转身，迈步。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些，仿佛身体里装进了少许湖水的重量与风的形状。再次经过那群鸽子时，它们依旧咕咕低语，仿佛我的来与去，与一片云的飘过、一阵风的转向，并无本质的分别。 我坐上离去的景交车。车身缓缓驶动时回头望——浮桥已缩成水面上一道细长的、孤独的剪影，那群鸽子早融进渐浓的暮色里，连羽色都辨不清了。车窗外，乌伦古湖正沉入一种深沉的靛青；远处魔鬼城嶙峋的轮廓，在愈厚的暮霭中化作蹲伏的、沉默的巨兽群像——仿佛我方才的所有经历，都只是一场偶然闯入它永恒梦境中的、短暂的意外。 旅行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稳稳地将我从那片古老的时空褶皱中托载出来，送回线性流逝的、属于人的世界。 窗外的风景开始匀速后退。我未曾撷走半枚顽石、一滴湖水，唯余满身长风，满心静澜，皆被时光淘洗。 摄制/撰稿：涌泉取景地：新疆福海县拍摄时间：2025/08/012026/03/06于北京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