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玩伴今何在

正好名文

儿时玩伴今何在……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如我们晒得发皱的手背。可树下再没蹲着甩弹珠的阿强，没听见阿芳追着纸鸢跑过晒谷场的笑声，也没人踩着青石板跳格子，把粉笔画的方框踩得歪歪扭扭。

房还在，门框歪斜，窗纸破了，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响，像谁在轻轻叹气。地里草比人高，野蒿、狗尾草、一丛丛倔强的芦苇，把曾经犁得整整齐齐的田垄，悄悄缝成了荒原。

我蹲在自家院门口，摸着那把锈住的铜锁——钥匙早丢了，不是弄丢的，是压根没再想过要开。灰砖缝里钻出干苔，枯草从墙根漫上台阶，一直爬到门槛里。我忽然记起七岁那年，阿强把偷摘的李子塞进我衣兜，酸得我龇牙咧嘴，他却笑得打滚；阿芳用蒲草编了两只蚱蜢，一只给我，一只自己别在耳朵上，蹦跳着说：“我们是草里飞的将军！”

如今，将军没飞远，是飞散了——阿强在东莞的电子厂拧螺丝，阿芳在杭州做月嫂，阿武在内蒙修高速路，去年听说他儿子在县城读初三，再没回过村。我们偶尔在家族群里发个红包、点个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打招呼，看得见影子，听不清声音。

故乡容不下肉身，他乡安顿不了魂灵。我年年回来，却越来越像客人：亲戚端出新茶，客气地问“啥时候走”，邻居见了先愣一下，才笑着喊“哎哟，是XX啊，长高了/发福了/白头发了……”——他们记得我的脸，却忘了我曾光着脚踩过他们家猪圈边的泥巴。

青山还是青的，溪水还是凉的，可我弯腰拾柴时，腰杆“咔”一声响，惊起一只山雀。我抬头笑它：“你飞得真轻。”它歪着头看我，像在说：“你背怎么驼了？”

我笑青山颜不变，青山笑我已暮年。

如牛到老不得闲，得闲已与山共眠。

儿时玩伴今何在？

在微信未读消息里，在老家门环的锈迹里，在晒场边半截断掉的跳皮筋上，在母亲悄悄塞进我包里的、晒干的梅干菜里——咸，韧，嚼久了，有回甘。

原来他们没走远，只是散成了风，成了雨，成了我每次回村时，喉头那一小块化不开的、温热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