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叔南:名山背后的光影

章育生

<p class="ql-block"> 美篇名称:心海怀馨</p><p class="ql-block"> 美 篇 号: 1252588</p><p class="ql-block"> 蒋叔南:名山背后的光影</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 春日的雁荡山东外谷,山色如黛,溪水淙淙。沿着大荆溪溯流而上,石门潭的碧水倒映着奇峰,古老的迎客僧岩屹立溪边不远处,仿佛千年如一日地守望着这片山水。清风拂过,松涛与水声应和,这片土地的灵秀与静谧,总能轻易叩开旅人的心扉。然而,就在这如画的风景深处,藏着一处略显斑驳的院落——蒋叔南故居。它静默于乐清市大荆镇荆山社区泉井路33弄,青石与乱石垒砌的围墙,硬山顶的石砖木结构建筑,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风云与一位传奇人物的悲欢。踏入这占地855平方米的院落,推开那扇历史的大门,一个关于蒋叔南的复杂故事便徐徐展开。</p> <p class="ql-block">  他的故事要从大荆古镇说起。</p><p class="ql-block"> 大荆镇因古时此地荆棘丛生而得名,位于乐清市东北部、雁荡山东麓,大荆溪(蒲溪)纵贯全境。宋建炎元年(1127年)置大荆寨,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乐清县衙曾移驻于此,康熙十五年(1676年)迁回县城,乾隆时乐清县丞署移此,有“大荆分县”之称。镇域面积128平方公里,是省级中心镇和乐清北部副中心。境内有明代攀龙牌坊、李孝光墓、东石梁洞、石门潭等名胜。荆东老街是浙东南保存最完整的古街之一,“大荆会市”传承五百余载。居民多使用台州方言,逢农历三、六、九集市延续至今。人文荟萃,是元代著名文人李孝光故里,也是现代画家周昌谷、周沧米的故乡。</p> <p class="ql-block">  蒋叔南(1885—1934),名希召,字叔南,别号雁荡山人、仰天窝人。他出生于大荆东里村的一个地主家庭,早年入浙江武备学堂,后选送保定陆军速成学堂深造,与蒋介石等人同窗。他是光复会、同盟会会员,投身辛亥革命,曾任国民革命军八九团团附,追随蒋介石光复上海。1915年,他因反对袁氏称帝,开始致力于家乡名胜雁荡山的开发。1917年夏,他选择激流勇退,离沪归隐,以“雁荡山人”自居,将后半生交付给了这片山水。</p> <p class="ql-block">  归隐后的蒋叔南,倾尽心力于雁荡山的开发。他与胞弟蒋季哲赎回灵岩寺产,重修古刹,募款修路,并在寺周遍植松柏。他在紫霄嶂顶筑庐,自号“雁荡仰天窝人”;于显胜门修缮“礼佛坛”下方的栈道、清理石佛洞,并题刻“天下第一门”;更修建了著名的屏霞庐。为了推广雁荡山,他广邀康有为、黄宾虹、黄炎培等名流游览题咏。1920年,他曾北上山西,游历恒山与云冈石窟,并写下《恒山游记》《云冈游记》等篇章,这些游记最初连载于《时事新报》,后收入《蒋叔南游记》中,展现了他作为旅行家的广阔视野。1921年出版的《蒋叔南游记》,收录了他关于天台山、武夷山、雁荡山、庐山和黄山等17处名山的游记,被梁启超誉为“徐霞客第二”,北伐时蒋介石亦曾随身携带此书,足见其影响力。</p> <p class="ql-block">  《蒋叔南游记》在近代文学与史学中占据独特地位。其文学价值不在于辞藻的华丽,而在于纪实的真诚与行文的坦荡,不事雕琢,多在凌晨脑境清明时记录,无一字不实不尽。从史学角度看,它不仅是个人行旅的记录,更是研究民国初期社会风貌、交通状况与名山开发的一手文献。书中对各地风物的记载,为后人保存了珍贵的时代切片。</p><p class="ql-block"> 在蒋叔南的笔下,雁荡山不仅是风景,更是他倾注心血的家园。他详细记录了开发雁荡的艰辛与喜悦,这些文字构成了游记中最动人的篇章。在勘探雁荡险峻未开发区域时,他曾记述过惊险的经历:“悬崖无路,乃架木为梯,缚松为梯,缒而下,缒而上”,字里行间透出开拓者的执着。对于仰天窝的发现与营建,他更是满怀深情,记述了在此筑庐隐居的心境:“四山环合,一室中开,天光云影,上下相映”,将此处视为精神的栖息地。他还记录了复兴灵岩寺的经过,这些不仅是游记,更是一部详实的开发日记。尤为珍贵的是,他敏锐地意识到雁荡山自然风貌的珍贵,他在游记中写道,雁荡山“独存太古之貌”,未被“愚僧俗士”凿刻题字所玷污,这种保护自然原貌的理念,在当时尤为难得。这些关于雁荡山的记述,既是优美的散文,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历史档案。</p> <p class="ql-block">  1924年,康有为游历雁荡山,蒋叔南以地方士绅身份全程接待。在都尉堂的宴席上,他以铁皮石斛人参甲鱼汤等珍馐款待,并安排了惊险的“飞渡”绝技表演——这一源于采药人悬崖采药的传统技艺,经他组织推广,成为雁荡山独特的文化符号。康有为感其盛情,挥毫题写“清风长似龙湫水,节义高于雁荡峰”的楹联相赠。这些互动,不仅为雁荡山增添了深厚的人文底蕴,也展现了蒋叔南作为“中国近代第一旅行家”的文化视野与经营之道。</p> <p class="ql-block">  在蒋叔南的精心运作下,雁荡山的知名度迅速提升。他不仅是一位开发者,更是一位敏锐的“营销家”。他深知名人效应的重要性,因此不遗余力地邀请各界名流。除了康有为,他还邀请了张元济、傅增湘、蒋维乔、林纾、黄宾虹、黄炎培等文化巨擘。这些名流在游览后留下的诗文墨宝和石刻,极大地丰富了雁荡山的人文景观,使其从一个单纯的自然景区,逐渐转变为具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名胜区。此外,蒋叔南还非常重视基础设施的建设。他发起成立雁荡山名胜管理委员会,规划建设山外公路连通温岭泽国,试图改变山区交通闭塞的状况,实现杭州至雁荡汽车直达。这些举措在当时无疑是具有前瞻性的,彻底改变了雁荡山的旅游格局。因权势显赫且对雁荡山开发贡献巨大,民间称其“蒋天盖”(势可盖天)。</p> <p class="ql-block">  值得一提的是,蒋叔南的社交网络远比想象中广阔。据史料记载,他在军界学界均有深厚人脉,如与保定同学童保喧、浙军元老叶颂清等交往密切。早年在镇海军营参观时,他曾与叶颂清等友人同游招宝山,赋诗抒怀:“海东雄镇逗归程,虎帐风高系客情……干戈此日亘天地,肝胆由来了死生。”其诗作《赠新昌知事童伯康》亦展现与地方官员的交往:“先生大是不凡才,小割牛刀试一回……纵谈家国愁千叠,俯仰乾坤酒一杯。”这些交游不仅拓展其社会网络,也为其开发雁荡山提供了无形的助力。</p> <p class="ql-block">  然而,历史的光影总是交织的。就在蒋叔南致力于名山建设的同时,他的另一面也愈发凸显。1930年6月,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三军的一支武装队伍途经乐清隘门岭时,遭蒋叔南指挥的大荆民团伏击。事后,471名被俘人员惨遭杀害,制造了震惊浙南的“隘门岭事件”。这一暴行,成为他人生中无法抹去的沉重污点,也最终为他引来了杀身之祸。据记载,他在审讯时甚至命令刽子手剖开红军战士的肚子,发现胃里只有两颗杨梅核,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这一事件不仅激起了民愤,也让他的名声在官方史观中被定性为“反动民团头目”。</p> <p class="ql-block">  1934年7月26日,蒋叔南溺亡于他曾无数次流连的石门潭。关于他的死因,众说纷纭:有说是因长子染上鸦片瘾而绝望自杀,有说是失足落水,更有说是遭人暗杀。这位一生充满矛盾与争议的人物,最终长眠于灵岩展旗峰南麓。他曾在谢公岭留下“坦荡岩”的摩崖石刻,仿佛是对自身人格的期许,但历史的吊诡在于,当他的枪口对准红军时,这“坦荡”二字便成了最耐人寻味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如今,蒋叔南故居静立于乐清一隅,作为岁月的证物,它依然保留着清末浙南民居特有的那份质朴与沉静。那方由康有为题写的青石对联,虽经风雨剥蚀,却依旧沉默地伫立在那里,仿佛一位饱经沧桑的智者,以无言的姿态见证着大荆溪的潺潺流水与雁荡山的云卷云舒。</p><p class="ql-block"> 蒋叔南的一生,恰似这故居与山水的对照——既有守护文化根脉的执着功绩,也有在时代激流中难以回避的无奈抉择。他以脚步丈量山河,以笔墨记录风物,被誉为“徐霞客第二”,其《蒋叔南游记》不仅是一部地理志,更是一部心灵史。然而,这位“名山开发者”的光环背后,亦有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性。他试图以现代眼光梳理古老山川,却也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时代的漩涡。他的一生,是理想与现实的博弈,是传统士绅在近代化浪潮中的一次艰难转身。尤其在“隘门岭事件”中,他所扮演的角色,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深深地刻在了这片土地的记忆之中,成为其人生画卷中无法抹去的沉重一笔。</p><p class="ql-block"> 在大荆溪的流水与雁荡山的云雾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旅行家的传奇足迹,更是一个时代转型期地方精英的复杂缩影。他既是文化的守望者,又是时代的参与者;既渴望回归山水的宁静,又无法摆脱尘世的纷扰。这种矛盾与张力,构成了他人生的深层逻辑,也为我们留下了一个充满哲思的历史命题:在变革的时代洪流中,个体如何安放自己的理想与情怀?又如何在守护与开拓之间,找到那条通往永恒的道路?</p> <p class="ql-block">参考文献:</p><p class="ql-block">[1] 蒋叔南. 蒋叔南游记[M]. 上海: 商务印书馆, 1921.</p><p class="ql-block">[2] 梁启超. 《蒋叔南游记》序[A]. 见: 蒋叔南. 蒋叔南游记[M]. 上海: 商务印书馆, 1921.</p><p class="ql-block">[3] 康有为. 题雁荡山都尉堂联[C]. 雁荡山摩崖石刻资料汇编. 乐清: 乐清市文物管理所, 1924.</p><p class="ql-block">[4] 黄炎培. 之东[M]. 上海: 中华书局, 1931.</p><p class="ql-block">[5] 乐清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乐清县志[Z]. 北京: 方志出版社, 1999.</p><p class="ql-block">[6] 浙江省文物局. 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名录[Z]. 杭州: 浙江省文物局, 2017.</p><p class="ql-block">[7] 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三军史编委会. 红十三军史[M]. 北京: 中共党史出版社, 2005.</p><p class="ql-block">[8] 陈旭麓. 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M].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2.</p><p class="ql-block">[9] 王铭. 民国土绅与地方治理研究[J]. 近代史研究, 2018(4): 45-58.</p><p class="ql-block">[10] 乐清市大荆镇志编纂组. 大荆镇志[Z]. 乐清: 乐清市地方志办公室, 2020.</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日于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