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诗人系列，那个打虎、撸猫、写情书的陆游

高天宏

说实话，小时候爸爸让我背陆游的诗，我是有点烦的。“死去元知万事空”，背。“夜阑卧听风吹雨”，背。“山重水复疑无路”，还得背。那时候觉得这老头就是个标准版爱国诗人，忧国忧民，满脸严肃，跟岳飞、辛弃疾这些人搁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直到后来读到他写猫的诗，才发现——嚯，上当了。这老头哪儿是什么苦大仇深的爱国标兵啊，分明是个养猫上瘾的猫奴，一个打过老虎的猛男，一个八十多岁了还在想初恋的老情种。

先说养猫这事儿。陆游晚年住在绍兴乡下，写了好多诗给他的猫。有一首叫《赠猫》，开头两句是：“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

“狸奴”是猫的古称，听着挺文雅。关键是“裹盐”——宋朝人请猫回家，不是买，是拿点东西去请，比如盐，挺讲究的，这叫“聘礼”。

陆游请猫回家干嘛？表面理由很正当：抓老鼠，保护我的书。但你看他后来的诗就知道，这老头纯粹是沦陷了。他给猫起名字，叫什么“小於菟”——“於菟”是老虎的古称，小老虎的意思。一只猫，叫小老虎，这搁现在得被猫主子翻白眼。

最有意思的是那首《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这诗大家都背过，就那句“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出处。课本里只选第二首，所以大家都觉得这是首忧国忧民的诗。但你去看原题，这诗有两首。第一首写的是什么？

“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翻译一下：外面狂风暴雨，山呼海啸，但我这儿有柴火，有毛毡，还抱着猫——不出门，谁爱出去谁出去。

前一首是“有猫万事足”，后一首是“梦里还在操心国家大事”。这反差，跟现在那些一边刷手机撸猫一边焦虑工作的年轻人有什么区别？

再说打虎这事儿。你没看错，陆游真的打过老虎。不是打那种关在笼子里的，是在秦岭山里，真刀真枪怼过野生东北虎（当时秦岭还有虎）。

那年他四十八岁，在四川当兵。有一天部队在秦岭古道边上做饭，突然蹿出一只老虎，把大伙儿吓得够呛。结果这位陆参军，抄起长矛就冲上去了，一矛捅进老虎要害，当场放倒。

后来他在诗里写过这事儿：“挺剑刺乳虎，血溅貂裘殷”。

你想想这画面：一个快五十岁的诗人，貂皮大衣上溅满虎血，站在那里喘气。这要是拍成电影，配乐得是重金属。

所以后来再读他那些“铁马冰河”“气吞万里如虎”的诗，感觉就不一样了。这老头的豪气不是硬憋出来的，是真见过血、杀过生的那种。

当然，陆游最让人破防的，还是他和唐琬那点事儿。十九岁娶表妹唐琬，恩爱得不行。他妈看不惯，逼着离了。后来唐琬改嫁，陆游也另娶，本来这事儿就过去了。结果十年后，两人在绍兴沈园偶遇。

那时候唐琬已经是他人的妻子，征得丈夫同意，给陆游送了一壶酒。陆游喝完，在沈园的墙上写了一首词，就是那首《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写完就走了。没多久唐琬死了，郁郁而终。

按理说，这故事到这儿就该结束了。可陆游不。他往后的六十年里，只要有机会回绍兴，就跑去沈园。六十七岁去，七十五岁去，八十一岁还去。每次去都写诗，每次写诗都在念叨那个四十多年前就没了的女人。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这是七十五岁写的。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这是八十四岁写的，写完第二年，他也走了。

六十年。一个男人，从四十多岁到八十多岁，反反复复去同一个园子，对着同一堵墙，想同一个人。这要不是真放不下，就是脑子有病。可偏偏他是清醒的，他知道她早就“作土”了，可他就是忍不住“不堪幽梦太匆匆”。这种深情，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吓人。

最后说个有意思的小事。陆游活到八十五岁，写了九千多首诗，是古代最高产的诗人。高产意味着啥？意味着啥都能写，啥都敢写。

他去四川旅游，嫌万州太穷，写诗吐槽：“峡中天下最穷处，万州萧条谁肯顾？”——这地方也太穷了吧，谁稀罕来啊。

他在家吃饭，吃到好吃的，写诗。吃到不好吃的，也写诗。他养花，写诗。花死了，也写诗。他儿子出生，写诗。儿子长大，写诗。儿子不听话，还写诗。

九千多首诗里，有忧国忧民的，也有“今天天气不错”“我家猫真可爱”“万州的饭太难吃了”这种。

说白了，这老头就是拿诗当朋友圈发。大事小事，高兴不高兴，都往上写。

这么一看，陆游其实挺像我们身边的某个人：有点话痨，有点萌，爱猫，爱吐槽，心里装着大事，也放不下小事。年轻时猛过，老了也没怂。一辈子放不下一个人，也放不下一个国。

死之前最后一首诗，还是那句“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到死都没等到。

但你说他这一生亏吗？好像也不亏。打过虎，撸过猫，爱过人，写过诗。九千多首诗，留到了今天，让一千年后的人还能看见这个老头当年是怎么活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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