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笔尖下感恩了大学时期的班主任张老师,也遥祭了才华横溢的师兄祝春亭,我的思绪顺着岁月的河流继续流淌,最终停靠在了我步入社会后最重要的一段渡口。</p><p class="ql-block">如果说,班主任张老师为我打下了求学的底色,师兄祝春亭让我见识了才情的辽阔,那么接下来我要写到的这位长辈,则是真正重塑我人格风骨、领我推开社会大门的人生导师。他是张观礼司长,我曾经的领导,也是我人生唯一的、无可替代的最高导师。</p><p class="ql-block">1991年前后,我从林业管理干部学院被抽调至林业部教育宣传司,参与《林业行业岗位及规范》的编纂。在那个机构精干、编制严谨的年代,唯有部长才配备专职秘书。我虽无秘书之名,却因文字功底较为扎实、行文快捷,在行业岗位大调查期间,被张司长留在身边负责文秘执笔,承担起实质上的秘书职责。</p><p class="ql-block">在那几年里,我的大背包里总是塞满了各种本子,像个不知疲倦的学徒,不仅要做好每一场会议记录,更要随时随地将最新的调研活动整理成新闻稿,用电报的形式发给《中国林业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电报机的滴答声,成了我青春节奏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我跟着张司长,坐着一辆老式的伏尔加轿车跑遍了华北与中原。在那段没有高速公路、尘土飞扬的岁月里,深色的伏尔加就是一个移动的课堂。</p><p class="ql-block">张司长是山西介休人,1932年出生的他,是典型的“红小鬼”出身。从随部队进京,到从工农速成学校一路读到北京林学院(现北京林业大学),他的人生每一步都踏在自强不息的节拍上。</p><p class="ql-block">他自大学毕业入职林业部办公厅秘书岗位起,便深耕于林业部机关与北京林业大学,在政校两界轮转任职。这种“从校园到机关”的深厚积淀,赋予了他兼具学者的严谨与行政领导的远见。</p><p class="ql-block">他身上有一种极大的反差美:平素里他总穿同款黑色、铁灰色或咖啡色的拉链衫,温润如玉,朴素得像个邻家老伯;</p><p class="ql-block">每逢外事或正式场合,他总能迅速收敛学者的随性。西装上身,发丝不乱,领带夹在光影下透着考究,一种久居高位的气度随目光流转,那是博学与权柄交织出的独特锋芒。</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部委司长那种控场自如、不怒自威的气度便浑然天成,举手投足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p><p class="ql-block">在伏尔加车上,他是个学识渊博的饕客,饶有兴致地和我们谈起华夏各地美食的历史沿革、食材与品味鉴赏,滔滔不绝,令人神往;</p><p class="ql-block">可一旦深入基层,尤其是那些条件艰苦的林场,只要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配上随身携带的山西老陈醋,他就能“唏里呼嘟”吃得格外香甜。</p><p class="ql-block">那种从不挑剔的满足感,让我明白什么是“随方就圆,守住本真”。</p><p class="ql-block">我将其内化为一种处世的风骨:“庙堂之上与高官显贵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田间地头和农民伯伯粗茶淡饭绝不嫌弃。” </p><p class="ql-block">此后数十年,这不仅是我行走社会的尺度,更是我守心自重的准则。无论身处何地,我心依旧,以此立身,以此成事。</p> <p class="ql-block">张司长非常爱读书。无论公务多忙,行程多紧,他的提包里永远塞着一本书。巧合的是,我们有着共同的文学缪斯——赫尔岑。那部波澜壮阔的《往事与随想》,是我们共同的心头好。书中关于时代的阵痛、个人的觉醒,在张司长这位老林业教育人的解读下,有了更深沉的厚度。</p><p class="ql-block">他曾对我说,读历史和人物传记,是为了在纷繁的现实中找准坐标。</p><p class="ql-block">作为掌管全国林业教育的“大掌柜”,张司长胸中始终铺展着一张宏伟的蓝图。彼时,教宣司直属六所高校,各据一方:北京林业大学(北京)、东北林业大学(哈尔滨)、南京林业大学(南京)、中南林学院(长沙)、西北林学院(杨陵)、西南林学院(昆明)。</p><p class="ql-block"> 在调研这六所直属院校期间,张司长始终坚持“调研先行、功课在前”。他多次耳提面命,要求我必须精准掌握每所学校的历史底蕴与现实校情,确保调研不走马观花。</p><p class="ql-block">他对我的要求近乎苛刻。颠簸的长途火车上,他常会出其不意地考校我,非要我把这些院校的“历史沿革”如数家珍般背出来。</p><p class="ql-block">在那一个个教授领衔、大咖云集的座谈会上,他总是不着痕迹地为我创造锻炼的机会。正当讨论深入时,他会冷不丁转过头来:“小徐子,关于这个教育规划,你的见解是什么?”</p><p class="ql-block">起初,这种突如其来的‘考问’常让我手心渗汗,甚至脊背发凉。复盘时,他总能敏锐地指出我发言中的偏差,并悉心纠偏。这种‘高压磨砺’逐渐磨平了我的急躁,也让我学会了在审视中寻找定力,开始变得从容不迫。</p><p class="ql-block">他常教导,做老师和做管理是有很大差别的,必须在实践中不断总结,才能应对不同的岗位,获得更广阔的职业空间。</p><p class="ql-block">他教我不要满足于做一个只会笔耕墨写的秘书,他要我涉猎“行业弈棋者”的布阵之道,看透每一处落子背后的长远伏笔。作为一个林业教育家,他的核心思想始终如一:“根在山林,心在云间。” </p> <p class="ql-block">90年代初,张司长兼任世界银行农林水办事处的联络员。在卡拉OK刚刚兴起的年代,外事沟通偶尔也需以歌声作桥梁。他发现我的唱歌天赋后,便带我出入一些外事聚会。</p><p class="ql-block">在参与活动前,他字字叮咛:“要做就做到最好,要唱就拿出最高水准。记住,你是在工作,不是在娱乐,要保持一个年轻女孩应有的尊严---当你的能力真正彰显,你的尊严自然不可撼动”。</p><p class="ql-block">这句关于“尊严”的告诫,在那个躁动的转型期,如同重锤,定住了我的心神,夯实了我做人的基石。</p><p class="ql-block">《规范》编制完成后,我重新回到了学院。当再次踏进熟悉的校门,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完成了“脱胎换骨”的成长......</p><p class="ql-block">张司长已仙逝数载。如今,我已过了他当年带我下基层时的年纪。</p><p class="ql-block">站在岁月的此岸回望,张观礼司长是我生命中真正的高山。他曾领我见识过山巅的风景,也教我如何在低谷中守住本真。那种‘根在山林,心在云间’的纯粹,已随岁月刻进了我的骨血。</p><p class="ql-block">我亦在自问:待我逝去后,是否也能像他一样,给后辈留下一抹可追寻的微光,让他们如我这般,在文字与记忆里深情地缅怀我?</p><p class="ql-block">若能如此,那便不枉来这人间一趟。</p><p class="ql-block">感恩教诲。愿先生在天之灵,于山林云间,永享安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