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时光的长河悠悠流淌,总有一些记忆如同璀璨星辰,镶嵌在心灵的天空,熠熠生辉。每当夜深人静,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带着岁月的温度,带着往昔的气息,让我沉浸其中,难以忘怀。</p> <p class="ql-block"> 那年,大约是1968年,我随着父母回老家过年。记忆中的那个冬天,格外寒冷,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冰雪冻结。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给大地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每一片雪花,都像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晶莹剔透,却又带着丝丝寒意。返城的时候,一路上,每一座小桥、每一道溪坎,都成了我难以逾越的关口。那座残破的小桥,静静地横跨在溪流之上,石板的边缘已经剥落,露出里头斑驳的石头,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桥下的冰雪刚刚融化,溪水哗哗地流淌着,那声音在我听来,宛如巨兽的低吼,让人胆战心惊。我站在桥前,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土地仿佛也在晃动。恐惧像冰冷的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淹没了我的全部知觉。母亲怀中抱着我的大妹妹,在前面焦急地唤我,父亲在后面不停地催我,可我就是迈不开步子。就在我感到绝望的时候,一双大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轻轻一托,我便离开了地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对岸。我眨着眼睛,惊魂未定地抬头看——是位解放军叔叔。他头上戴着红五星的军帽,肩膀上两片红领章,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红得那样鲜艳,仿佛是黑暗中的一团火焰。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亲切,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我愣愣地站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想起来,我连一声谢谢都没有说。那一年,我大约四岁,那个温暖的瞬间,却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p> <p class="ql-block"> 还是那年夏天,我被送到太爷爷家。村里的生活简单而质朴,大人们每天下地干活,我也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去。那天生产队安排到寨子南边的窑场附近,给玉蜀黍剉叶子。</p> <p class="ql-block">我在地里瞎跑,不知不觉就爬上了窑的半腰。那是一座废弃的砖窑,半截身子埋在土里,顶上长满了野草,透着一种神秘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忽然,我看见一株藤蔓上结着几个圆溜溜的东西,青黄色的,比核桃大一圈,模样十分奇特。我兴奋得大喊大叫:“介里!介里!好多好多大鸡扒!”由于我说话晚,舌头似乎比别人短一截,“这里”说成“介里”,“西瓜”说成“鸡扒”。我的喊声引起了底下大人的注意,他们先是一愣,接着轰的一声全笑了。那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笑得愣在那里,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个大爷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玉蜀黍秆都掉了。有人学我说话:“大鸡扒!大鸡扒!”又是一阵哄笑。我涨红了脸,站在窑顶上,不知所措。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叫马泡瓜野生的,根本不能吃,可我的那句“大鸡扒”,却成了他们好多天的笑料,也为平淡的田间生活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农村,自行车是稀罕物,一个庄子也找不出几辆,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被郑重地推出来。那年夏秋之交,叔叔好不容易借来一辆车,说要带我去赶光武集。我美滋滋地坐在前头的大杠上,两只小脚悬着,一晃一晃的,风从耳边呼呼刮过,路边的杨树哗啦啦地往后倒,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我让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神气极了,连空气里都飘着雀跃的味道,集市的热闹似乎就在眼前招手。</p> <p class="ql-block">可命运总爱在人最得意的时候开玩笑。我晃着晃着,一不留神,一只脚就伸进了飞速转动的前轮。细细的辐条像无情的齿轮,一下子把我的脚绞了进去。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道闪电,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我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眼泪就夺眶而出,紧接着,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痛!痛!痛啊!”那哭声撕心裂肺,惊得路边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起。叔叔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停下车,小心翼翼地把我从大杠上抱下来。</p> <p class="ql-block">我的脚已经见了血,皮肉翻着,红得刺眼,疼得我直抽抽,每呼吸一下,都像有针在扎。后来怎么处理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那天集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可我什么也没看着,满心满眼只有钻心的疼痛,和止不住的眼泪。</p> <p class="ql-block"> 大慨是1969年,父亲从县气象站调到陶庄湖农垦学校工作,我也跟着去了。那时候,学校的氛围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每天早晨,大家都要跳忠字舞,胸前的毛主席像章熠熠生辉。父亲负责后勤,每一批纪念章都由他经手采购,那时候不说“买”,得说“请”。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周边的村民们也渴望拥有一枚,却苦于没有门路,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父亲管这事,便寻到了我头上。他们用炒落生跟我换,落生就是花生,炒得焦香酥脆,装在口袋里,一走路就哗啦哗啦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那时刚学会扭两下,村民们便热情地教我跳舞,可他们哪里懂得规范的忠字舞,不过是照着学校教职工跳的模样,凭印象比划,说是教我,倒不如说是带着我一起自由发挥,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动作夸张又随性,全凭心意。我学得起劲,觉得自己掌握了了不起的本领,满心都是骄傲。</p> <p class="ql-block">后来学校教职工跳忠字舞时,我也混在队伍里,把村民教的那套全使了出来。我的扭法跟正规的截然不同,活脱脱一个“野路子”,可我浑然不觉,还跳得起劲,在队伍里格外显眼。周围的教职工们看着,笑得前仰后合,我却以为他们是在夸我跳得好,越发扭得卖力,那股天真烂漫的劲儿,如今想来,既好笑又珍贵。</p> <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冷得格外出奇,凛冽的寒风像刀子般刮过,天地间一片萧瑟。父亲和看菜园子的老夏几个人,围着炉子喝酒取暖。炉子上坐着酒鳖,里头温着老干子——红薯干酿的酒,辛辣冲鼻,热气裹着酒香,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p> <p class="ql-block">桌上摆着几样朴实的小菜:一碟花生米,颗颗饱满;一碟萝卜渣,咸香爽口;一碟白菜心,清爽解腻;还有一碟卤野兔,香气四溢,一盆羊心肺汤飘起膻香冒着热气,暖意融融。</p> <p class="ql-block">几个人一边聊着家常,一边推杯换盏,酒鳖里的酒被温得恰到好处,咕嘟咕嘟地响着并散发出阵阵酒香来,仿佛在诉说着冬日的闲适。</p> <p class="ql-block">变故来得毫无征兆,呼的一声,酒鳖里突然蹿起老高的火苗,蓝幽幽的,足有半尺高,瞬间照亮了几个人惊愕的脸。说时迟那时快,老夏反应极快,一把抹下头上的马虎帽——那种粗羊毛织的帽子,平时能拉下来遮住耳朵和脸,此刻成了最趁手的灭火工具——精准地照着酒鳖盖了下去。火苗瞬间熄灭,屋子里重归平静,只剩下炉子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地亮着,映着几张惊魂未定又带着劫后余生笑意的脸。</p> <p class="ql-block">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短暂的沉默,接着不知谁先笑出了声,那笑声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溢满了屋子,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p> <p class="ql-block">老夏的动作那样利落,那样精准,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火光一闪、帽子一盖的瞬间,成了那个冬天最惊心动魄又最温暖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许多年过去了,岁月在脸上刻下痕迹,也沉淀了无数记忆。那年的事情,有些清晰如昨,每一个细节、每一声笑、每一次疼痛,都历历在目;有些却渐渐模糊,只剩下若隐若现的影子,像蒙着薄纱的梦境。它们时而很近,近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闭眼就能触碰到当时的温度;时而又很远,远得如同别人的故事,隔着岁月的长河,带着朦胧的美感。可那些鲜活的画面、爽朗的笑声、真切的疼痛,从未真正消散,它们藏在记忆的角落,在不经意的时刻,悄然浮现,让我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悄悄回味,或莞尔一笑,或心头微疼,却满是眷恋。</p>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好像五岁了,稚嫩的年纪里,装满了质朴又鲜活的故事。那些带着时代印记、裹着烟火气息的过往,我称之为趣事,它们是时光赠予我的珍宝,在往后的岁月里,不断温暖着我,提醒着我,那些纯粹的日子,值得永远铭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