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石头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家柜子里，压着一块石头。

拳头大，青灰色，一面被水磨得光溜溜的，另一面还带着棱角。那是1957年，三门峡大坝截流前，我从黄河底摸上来的。

那年我十七岁，黄河要改道了。

消息传下来那天，全村人都站在黄河边，不说话。我爹蹲在河滩上，手伸进水里，捞了半天，捞出一把沙子。那沙子从他指缝漏下去，漏着漏着，他忽然哭了。我从没见过爹哭，吓得不敢动。后来才知道，他哭的不是别的，是这河要搬家了，咱也要搬家了。

黄河在咱家门口流了几千年，这回要换个人家过了。

搬家前那几天，我天天往河边跑。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一遍又一遍。河水还是那个颜色，还是那个味儿，还是哗啦哗啦地响。可我知道，再过些日子，这声音就听不见了。

临走那天早上，我一个人下到河滩，脱了鞋，往水里走。水没过脚脖子，没过膝盖，没过腰。我蹲下去，手往河底摸。摸到一块石头，攥紧了，拔上来。

那块石头在我手里，沉甸甸的，还滴着黄河的水。

后来全村搬到塬上。新家在旱塬上，离黄河几十里，听不见水声了。夜里睡不着，把那块石头拿出来，贴在耳朵上。石头凉丝丝的，可它不响。

我爹老得走不动那年，让我背他去黄河边看看。我背着他在新修的坝上走，他趴在我背上，一句话不说。走了半天，他忽然说，这不是咱的河了。

我说咋不是，水还是那个水。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年冬天，他走了。我把那块石头放进他棺材里，挨着他手放。他生前老想摸那块石头，我没舍得给。这回给了。

后来我又去河底摸了一块。

还是那个地方，可水已经不是那个水了。大坝截流以后，水清了，清了就不是黄河了。我摸上来的这块，比先前那块小，也没那么光溜。可我还是留着，压在柜子底下，压了几十年。

每年清明，我去坝上站一会儿。看着那片水，想起河底那些沉下去的村子、沉下去的田、沉下去的祖坟。它们在水底下睡着，睡了几十年。我站上面，跟它们说说话。说说今年的麦子，说说家里的孩子，说说塬上的日子。

水哗啦哗啦响，像替我答话。

昨晚上又梦见那条河了。河水还是黄的，浑的，急的。我站在河滩上，脚底下的沙软软的，水没过脚脖子，凉丝丝的。我蹲下去，手往水里伸，想再摸一块石头。

没摸着。醒了。

窗外头，天亮着。我爬起来，打开柜子，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攥着，攥出汗来。

六十七年了。它还在。